墨镜的反光让我的眼睛无法尽情地打量对面的男人。我只好走近了些，用后背挡住光线，直到他的镜片恢复成两
片墨色。这时，我才看清楚从刚才就一直让我纳闷的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一把枪。我吓了一跳，它的枪口好
像对着我们。持枪的人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把枪口朝下，单手垂在腰边。那把枪应当属于手枪的行
列，但枪膛很长，不像我在电影中见过的任何一种常规武器。
那副墨镜其实有点突兀，因为他的脸型本来就比较小，尖尖的下也和宽大的眼部相互突出，倒是有点像长着大复
眼的昆虫。忽略这点不计，他的长相称得上令人赏心悦目。他有一张嘴唇很细的嘴，鼻子并不挺拔，却棱角分明
。
他留着盖住耳朵的长发，那样子显得脸更小了，但无疑有几分韩剧明星的范儿，我想他对年轻女孩的杀伤力应该
也不会差到哪去。对了，他穿着盖过膝盖的大衣，联想到他手上的枪，我猜他是一个特工。在电影中，大部分特
工都是这副装扮，只是那些荧幕打星并没有他这么年轻。
“先生，是你把他打下去的吗？”我指指窗，话一说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答案愚蠢之极，答案显而易见。
果然，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下半边脸荡漾起一阵诡异的气息。我总觉得那副墨镜的一双眼此时正在肆无忌惮地
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浑身不自在。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只好继续提问。
“那么谢谢你。请问你是……？”
“山本良介，我的名字。”
“你是日本人？”我有点诧异。
“不是。”
我更加迷惑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你是警察吗？”
“不是。”戴墨镜的男人脸上又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用没有持枪的手拂去挡在
墨镜的刘海，说出两个字——忠告。
“啊？”
我一开始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的过程中，一句话突然从我脑子里蹦出来——一个陌生的
忠告者。我明白了，他就是那个火车上给我纸条的人。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顿时认定这个人拥有可怕的力量。
在火车上，他对时间老人喊了一声暂停，主宰万物的时间居然乖乖听命了。而且他劝告我不要来到这里，说这里
有危险，很明显，他知道一切，在火车上他就料到我们会有这种处境。
他又是什么人？和黑衣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吗？要不然他怎么也会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力。他为什么要帮我？
既然帮我，既然他知道坏事要发生了，为什么不提前阻止他们杀了我的好朋友？为什么？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却不知道先从哪一个问起。
“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一句英语，我才想起伍德在我身边。他挺可怜的，听不懂我和山本良介的对话，从一开始就在旁边静静呆着
。不过那时他已经转向我的背后，眼睛睁得老大，怔怔指着窗外。
窗外，看不见的千丝万缕光线之中，十几个黑洞正慢慢扩大，侵占着对面的天空。仔细一看，黑洞其实是十几个
一身黑的人，也许刚才的黑衣人在被击中之前通知了其他黑衣人。噼里啪啦的一阵响，窗户尽数破碎，那群黑衣
人动作划一地从空中踏进了大厦。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任由自己对他们高喊：“你们是谁？”
没想到他们不约而同地回答道：“K。”他们的嗓音和我第一次在大厦前遇到的黑衣人惊人的一致，沉闷并且怨
气冲天。
可是我的怒气更大，要不是伍德拉着我，我一定早已冲上去了。我指着离我最近的那一个黑衣人，厉声问：“为
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黑衣人们仿佛没有听到似的，默不作声，然后又如同事先约定好的，一致地行动起来。他们抓住黑色帽子的两边
，缓缓揭开，就像揭开死人身上的裹尸布。
十几头齐肩短发披散开来，确认地说是齐肩的白发，白发下的十几张脸长得一模一样。我惊呆了，除了因为白发
，一模一样的脸，还因为她们和我看到的第一个黑衣人也是一样的容貌。那时，黑衣人突然倒地，我揭开她的帽
子，她的样子让我像挨了重重一击一样迷糊。现在，十几个容貌和她一样的黑衣女人站在我面前，我好像在短时
间内头上挨了十几根棒子。
尽管头顶白发，但头发下的脸并不沧桑。相反，那些脸肌肤光滑，张力十足，相信只要她们愿意稍微一笑，和一
般的年轻漂亮女孩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惜她们紧绷着脸，看来企图把所有的活力都深藏在黑衣之中。她们确实
很美，瓷白的皮肤仿佛一碰上就会破裂，她们的眼则如同雪地里突然涌出来的两潭水，透出深邃的绿色。这双眼
让我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对了，绿色的眼，高高的颧骨，细长的鼻子，这分明是欧美人的相貌，是和伍德一
样的外国人。
“Whoareyou？”我听到伍德忍不住发问。
然而，黑衣人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齐刷刷地望向我。面对那么多碧绿的潭水，我简单就像看见汹涌的洪水
正朝我涌来，况且潭水中的发射出来的光线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她们说话的样子也同样惊世骇俗，嘴唇上下交
合着，看不到一丝面部肌肉的动作。
“为了平等、自由，必须毁了这个世界，毁了你。”她们说罢举起了双手，手中集结着准备毁了我，毁了世界的
光。
我感到一阵风掠过耳际，自称山本良介的男子背对着我们，站在那些光和我之间。他略一低肩，右手抬起枪，奇
怪，此时我对那黑乎乎的东西充满了好感。接连几声枪响，对面的几个黑衣人应声倒地，也许这一切只发生在一
两秒内。而山本良介甚至都没抬起脚，移动过他的手臂，只不过在手腕转动和手指的配合完成了这一切，丝毫不
逊色于西部片中的牛仔。不，其实他比那些从酒吧里出来，动不动拔枪决斗的美国佬强太多了，黑衣人被击中之
后并没有出现流血的伤口，只是平静地倒下，但是倒下去后不是死去，而是凭空消失了。我和伍德目瞪口呆地看
着这一幕，想起了在地铁上所见的情景。
“跑！”山本良介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我和伍德对视一眼，一起转身跑向电梯间。我按了好几次电梯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感到悬着的心也一并
跟着往下落。我看看伍德，他自然也是惊魂未定，背靠铁壁喘着气。一时间，我们相视无言。
“喂，你们怎么去那么久？害得我好担心。”我们一走下电梯，阿雅就从大厦入口处跑过来。
我看了一眼大厦入口，问道：“原来站在这里的警卫呢？”
“他上去了，好多警察叔叔也一起上去了。不过他们坐的不是这一部电梯。”她伸长脖子，搜寻着我背后，接着
说：“那个人呢？我说的那个人呢？你们不是见到他了吗？他是谁呀？”
“他是……”我本来想说出他的名字，但转念一想，既便让阿雅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于是，我改
口说：“先不管他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我们快步走出大厦，伍德突然停住不走了。我问他怎么了，他指指挂在胸口前的相机，“我想再拍几张照片。”
这种关头还想着他的研究，我的心里燃起一股钦佩之情。虽然危险，但我和阿雅还是按照他的意思，一起悄悄靠
近黑衣人在地面留下的图案。
我们躲在一辆警车背后，打算偷偷地在不远处拍上几张。然而两个留下来的警察大哥不合时宜地挡住了我们的视
线，他们也在端详着脚下的奇怪图案。
“怪的很，你说这是什么，看了让人眼花。”其中一个说道。为看得更清楚，他索性蹲下去。
“我怎么知道。喂！你别碰它！”另一个嚷道
“为什么不能碰？”
“总之你别碰，我总得这些家伙弄出来的东西好不到哪去。”
“呵呵，难道你还怕这些圈圈？”
劝告的人不说话了，也许他也想看看这个图案是怎么一回事。
好奇心强的那位俯下身去，全神贯注地盯着图案，然后把手伸向地面。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他的脸骤然变色，
另一只手则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与此同时，他忽然趴到地上了，碰到地面的手陷入了泥土中。旁边的警察急忙
抓住他的手，紧张兮兮地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喂，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快！快拉我！里面吸住我了，啊！”
“可恶，力气怎么这么大。救命啊！谁来帮帮我。”
听到他这么说，我顾不得一切，径直冲上去，帮他拉住另一位警察大哥的手臂，阿雅和伍德也跑过来帮忙了。然
而那个图案的力量之大超乎想象，即便我们使出全部力气，还是感到我们拉住的那个人正一点点陷入到地里。先
是脸颊，然后是眼睛，鼻子，当他的嘴没入后，他的呼救声变成悲戚的哼哼声。最后，他的整个头颅和半边身体
都进入了大地的怀抱，他已经放弃挣扎，而我们也不知不觉放松了，眼睁睁看着那个可怕的心被自己的好奇心所
吞噬，囚禁于无光的地下。吃过人的土地上，那个图案平整如初。而我们却像看到坟墓一般，避得远远的。
“你们……”那位活下来的警察呼呼喘着气，皱着眉头打量着我们。我连忙拉起阿雅和伍德，拔腿就跑，恨不得
跑出这个愈加怪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