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上了一座大桥,过了那座大桥再走80多公里便是我的家乡了。一想到那座小镇和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心
里安定了不少。
然而刚刚驶上大桥不久,就看到很多汽车不顾车道的规律,从对面驶过我们旁边,车速快得让人不安。但山本良
介还是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再往前,往回逃的汽车越来越多。还有的人在车里紧张兮兮地朝我们挥手,示意我
们也和他们一样逃命。
“嘶”轮胎抓地的声音终于响起,由于惯性,车里所有人都身子朝前冲了一下。伍德不由得叫道:“该死。”阿
雅则从我的膝盖上惊醒过来,睡眼惺松地问我:“怎么了?”表情和她在课堂上睡着被人推醒差不多。
“她们在等我们。”山本良介仍然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压低身子,透过车窗看到了蔚为壮观的景象:桥的中段已经如同被拦腰斩断的有血有肉的东西,露出它的骨头
和筋腱。断裂部分的对面,凌空的钢筋还附带着混凝土的肉,似乎在向天空控诉。这时,其他的汽车已经逃光了
。它们当然得逃,要是逃得不及时,桥断开的地方就会成为它们的坟场。这是一座跨海大桥,我们底下按理说应
该是地图上标记的一抹蓝色。然而桥断裂的地方,本应往下看到蔚蓝海水的地方,却如同失重的外太空一样,漂
浮着一开始经过那里的车辆。我摇下车窗,探出头去。漂浮的汽车当中有一些街头常见的小轿车,也有几辆大型
货车。断裂中间的空气仿佛充满了强力胶水,把这些汽车凝固在半空中,一直向上延伸到几十米高的地方。不知
道车里面的人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过我想就算他们还活着,他们也宁愿自己掉进深不见底的海水。
“她们来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低声道。
我连忙关上窗,抱紧了阿雅。接下来,我听到车顶传来轻轻的响声,非常地近。我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等
了许久,就我放松警惕的时间,“砰”一只手穿过车顶的铁皮,抓住了阿雅的外套,她吓得尖叫一声。我慌忙去
掰那只手,眼角的余光看到几个黑影朝我们冲来。与此同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山本良介好像下车去应战了。
我有点恼火,心想他怎么不先帮我把这只手解决掉再说。这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嫩白,搞不懂这看似柔弱的手
会蕴含着那么大的力量,我用上两只手也无济于事。“伍德,快帮帮忙。”我连连叫道。他答应一声,找到一把
修车用的大钳子,两只手举起来,似乎不太忍心砸下去。我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下点狠心,他点点头,然后终于
挥起钳子打向那只手。
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只见伍德的钳子被弹开了,人也跟着倒到一边,而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阿雅不知所
措地看着我,头发因为挣扎有点凌乱。这时,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主意。
“阿雅,快把外套脱了。”
她会心一笑,把自己一只手缩进了衣服里。太好了,我做好准备,只要完全脱下外套,我就和她一起压低身子。
可是,我的计谋似乎被识破了,我没有料到另一只手又从车顶扎了下来,而且这次抓住了阿雅的头发。
“啊!”阿雅因为头上的痛苦而叫嚷着。
我比她更痛苦。天哪!看着心爱的人这样子受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那一刻,我只希望一开始被抓到的人是我
。
我愤怒地把拳头砸向车顶,一拳又一拳,全然不顾手的疼痛。很奇怪,在这个时候,我居然又想起了跑步的梦。
我觉得自己打出去的拳头就像不断落起的脚步,无休无止,恍如从古老时代开始的不知疲倦的鼓点。
“阿诺,阿诺,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阿雅说着拉住我的胳膊。我停下来,注意她的表情不再痛苦,原来那两只手已经松开了,无力地挂在铁皮上。
“确认安全。”车顶上是山本良介的声音。车顶的两只手也被他拉了出去,一个黑影从车上滚下来。
我们真的安全了吗?显然没有,就在山本良介说完话之后,一声巨响伴随着强光落在我们附近,地上出现了一个
大坑。
车顶上倒吊下一个脑袋,山本良介用英语对伍德说:“你来开车。”
“可是往哪儿开?”伍德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朝前,一直往前。”
“可是前面……”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快!开!”山本良介声色俱厉地说。
前面无异于悬崖,可是现在除了相信他还能做些什么。我只好在后面鼓励伍德道:“相信他,先生,开吧。”
于是,伍德点点头,坐到了方向盘前面。伴随着引擎的轰鸣,汽车笔直地朝大桥断开的地方奔去。身后又一次爆
炸,我把阿雅抱得更紧了,她低着头,在我怀里颤抖着。我想,如果我们这样子相拥着死去,也并没有什么遗憾
。
当车身离开地面时,时间突然之间变得极其缓慢,我得以在脑海中飞快地回顾自己生命中重要的,或不太重要的
片段。这不是个好兆头。
四周一片静谧,甚至听不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距离我们的车窗不到5米远,以45度角倾斜着
的。它里面的水杯、纸币、名片等东西悬浮在空中,但是看不到司机的身影。我猜,其他的汽车里面大概也是这
种光景。突然,出租车像盲目复仇的幽灵船一样朝我们撞来,仍然维持着45度的倾斜角。千钧一发之间,我们的
汽车右转绕过了那艘幽灵船,我从后车窗看到它正离我们远去。原来,一开始就是我们的汽车在前进。我们的车
又继续避开那些空车,缓缓行驶在无形的路面上,俨然一艘太空船。
前行,下落,汽车重新回到地面上,发动机的声音又在脚下复苏了。
阿雅抬起头,挽起挡在眼前的发,眼神既兴奋又疑惑。我觉得我也应该是同样的眼神。
“各位,欢迎继续我们的旋途。”话音刚落,前面的车门被打开,山本良介从车顶上钻进了车里。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握着方向盘的伍德才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就是这里。”山本良介飞快地在车载导航上设定好目的地,指着一个红色的点说:“白云镇。”
我和阿雅闻言面面相觑,白云镇,不就是我的老家吗?
“我们去哪里干吗?”
“当然是去找那件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
“嘿,找到它后你自然会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阿雅插嘴问。
“我也不清楚。”我苦笑一声。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头说起。”
难道我要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象吗?像佛陀说的那样。我决定还是先缓一缓再说吧。
“我……我会说的,可是这实在太复杂,我想晚点再告诉你。相信我,我会说实话的。”
“好吧,反正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说完咯咯地笑起来。嗬,这个小妖精。
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除了车顶上那两个洞不时刺进来的冷风,我们过得还算愉快。伍德和我们讲起了他搭乘邮
轮在印度洋上的经历。他真是个天生的故事家,不但有故事,而且擅长讲故事,甚至连山本良介也偶尔为之微微
一笑。
快要进入小镇了,伍德边开车边观察着四周,通过他的侧脸可以感到他有些紧张。我想,这是因为拐进镇里的那
一段乡镇公路一片死寂。有时候,安静更容易令人害怕。不过,在我和阿雅看来,这本来就是这个小镇在这种时
节常常呈现出的样子。要知道,这既不是一个工商业重镇,也不是个受游人青睐的小镇。
开进镇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教堂的顶端。它一如既往地伸入天际,高高在上,好像它主宰着底下的一切。现在
,太阳躲进了云里,于是它的下身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而它周围的那些寻常居民家的房子也附和着它的阴郁,
伴着压抑的空气入眠。眼前的景象使我对这个小镇产生了一种陌生感。更加奇怪的是,这种陌生感并不是第一次
出现。每当我离开它一段时间或者有时仅仅是无意中的匆匆一瞥,这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就会袭上我心头。教堂的
尖顶,永远既不热闹也不会冷清的小街,浅浅的绿绿的小河,或者沿着固定轨迹活动的小镇居民,仿佛超现实主
义画家笔下的一抹抹颜色,从现实之中脱离而来,构成对我来说有点遥远的画面。每逢此时,我总觉得我对这个
生我养我的小镇并没有那么熟悉。没错,我看似活在它里面,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只不过是活在
它的表象里。我不清楚它隐藏在深处的本质的东西,如同我不清楚自己的本质。此刻,我觉得是从某一个遥远的
地方突然之间被放逐到这片陌生的土地,迷茫无助。
陌生的小镇,现在看不见一个熟人。确切地说,看不见任何一个人。街上的房子紧闭门窗,以这种方式表达着对
我们这几个外来客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