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挤满了人。尽管我们上面就是在烛光中焕发出神圣光芒的圣像，但此刻谁也无法安心下来，除了不断地祷
告，就是紧张兮兮地望着大门。大门没有任何动静，可是一想到几分钟前我们从那外头逃进来的情景，便不得不
为自己的脆弱生命感慨一番。
几分钟前，黑衣人们像乌鸦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又一次发出黑色的光。人们大惊失色，转身跑进教堂。没来得及
转身像中了邪一样迎面走向黑色的光，没有再往回走了。即使是背对着光，也会感到那光的魔力，它在你耳边低
语，诱惑你回头，走向光源处的地狱。我拖着阿雅，干脆闭上眼奔跑着。直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我才意识
到我们暂时安全了，却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张椅子上。
“我已经在外面设下了一面屏障，她们暂时进不来了。”山本良介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走过来冷冷地说。
有个阿姨正在哭泣，因为她的儿子走进了黑色的光里，没有在教堂里。她先是低来啜泣着，继而又嘶吼着，闹着
要去外面找她的儿子。人们只得无奈地拦住她，说些收效甚微的安慰的话。
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于是问利老头把我爸妈藏到哪里去了。利老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大厅后面去，我跟着他
，在一个小房里发现了被软禁起来的几个人，其中就有我爸妈。
“爸爸，妈妈！”我欣喜地叫道。他们又惊又喜地从房间里冲出来，告诉我这几天发生的事。原来，我走后不久
，镇上的牧师就去世了。大家又从电视上看到黑衣人多可怕行径，一个个提心吊胆。这时，利老头突然站出来把
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他说那些黑衣人是恶魔，而我则是恶魔的同谋。人们因为害怕，信以为
真，利老头又煽动大家把不是教徒的人们也抓起来，认定他们触怒了神。
我听完事情起因，真想揍利老头一顿。但是听到他连连道歉，一副羞红了脸，任人责骂的可怜相，还是压了压怒
火，和大家一起回到了大厅里。
我们不过是走开了一会儿，从人们脸上却可以看出在这段时间里有一种潮水一样的情绪侵染了每一个人。恐惧自
不必说，可是颤抖的眼神里又分明溢出了企盼的光釆，那光釆应该称之为“希望”吧。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全神
贯注地看着山本良介，默默地在心里重复自己的请求。我几乎听得到这种一致的，无声的请求。烛光流留于人们
的脸庞，把人们染得像壁画上的圣徒一般虔诚。如果要我给这一幕配上背景乐，我会选择钢琴伴奏的庄重赞美诗
，结尾处要反复唱着“哈利路亚”。
人们找不到一只羊，以为找到了救世主。可惜这次他们又错了。
“救世主”笔直地站在人们中间，显得更加高高在上。或许在他看来，本来就应当如此，他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角
度看待眼前的一切。他的表情是那么的不屑不顾，抬起头，连墨镜的光芒也不愿施舍给众人。
一看到我们出来，他径直走到我跟前说：“这个世界的末日到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被其他人听到，他们因此更为惊恐地看向我们。可恶，他竟然还说得那么轻描
淡写。
“我们到别的地方谈。”我低声说。让他跟在我身后上去二楼。站在二楼的栏杆前，我发现阿雅正盯着我们，我
对她作了个“一切都好”的手势，她才和伍德攀谈起来。
“说吧，守护者，你说说这个世界的状况坏到哪种地步了。”
“你自己看吧，看着我的眼镜。”
眼镜瞬间投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变成两面小小的屏幕，各种影像不断放映着：混凝土地面上，一个由多个同心圆
组成的圆案缓缓凹陷下去，原来的地方冒出一股黑色的水一样的东西。镜头一转，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柱体一直
延伸到天上去。黑衣人站在一旁，挥一挥袖子，黑柱像龙卷风一样扫过高大的建筑群，城市瞬间被吞噬，过后连
碎片也没有。人们争先恐后地逃命，镜头上全是人类最悲惨的表情。天空中有一队像大雁一样排列的战斗机飞过
，但很快悉数落地。至于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导弹，则没入黑色的无底里，一点火花也看不到。亚洲、欧洲各大城
市已经全被破坏了，太平洋上无数的黑柱正向沿海陆地进发，黑衣人的身影遍布世界各地，整个地球仿佛秃了大
半的脑袋。
“你再看看他们的脸。”他丝毫不顾及我的震惊，又让我把目光转到楼下。
“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我如实说。
“你看得还不够仔细，在某个点上集中三十秒试一下。”
我照办了，目光停留在阿雅的侧脸，在心里默念着数字。三十，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先是头发，然后是眼，鼻，
下巴，阿雅的整张脸像一张烧得只剩下一片灰烬的纸，慢慢消散在空中，仿佛无形中有一头兽啃噬了她的脸。下
面的其他人也成了无头怪人，不过他们的身体其他部位依然在动作着，只是变得极其缓慢。我可以看清楚他们的
手臂挥动时整个身体姿势的任何细微变化，像看球赛里的慢动作镜头。最后，人们的脸又像刚刚消失那样子慢慢
在空中织就起来，再现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惊讶之情。我想起来，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事。
“我故意延缓了进度，好让你看得更清楚。”楼下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舒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上一次在地铁里是不是也是你在搞鬼？”我连声质问。
“我？”山本良介指了指自己，浅笑一声，接着说：“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我生来的职责是保护，而不是破
坏。况且，能对系统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也只是那些入侵者了。”
“黑衣人！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们不是人，她们只是病毒。”
“那么谁又是病毒的制作者。”
“你的访问权限有限，我只能这么说，她们是带着仇恨而来，最终目的就是毁了这个世界，毁了一个深藏在这里
的秘密。而现在，她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系统已经出现崩溃迹象，数据正在流失，一切变得极不稳定。你刚才
看到的状况目前是三十秒才发生一次，接下来，很可能缩短为二十秒，十秒……直至完全消失。”
他的话迫使我产生可怕的想象——人们尽数消失，包括我最亲爱的人。这就是末日吗？
我想起了关于2012年的末日传言。舆论界早就开始一边倒地出来辟谣，貌似谁也不相信玛雅人用手指脚趾算出来
的历法能预知世界的终结。然而，不管事实如何，末日恐慌其实早就蔓延到世界各地。表面上也许谈起这个话题
就斥之为无稽之谈，但暗地里却采购了大量的罐头食品堆在家中角落，更有甚者，因传言转而信了宣扬救世的邪
教。这都是一些各地小报乐于挖掘的料，真实性却不容置疑。毕竟，普世的心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许
，世人早就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把末日的种种情景构建得煞有介事，像什么行星碰撞、火山爆发、引力失衡。可
是，又有谁会想到末日是以这种方式来临的呢？想到这里，我觉得末日和人的死亡简直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潜
伏于时空深处，从不按常理出牌，又以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跳出来扼住你的喉咙。
山本良介瞟了一眼楼下的圣像，不无轻蔑地说：“必须告诉你，没有救世主，也没有诺亚方舟。你作为核心，只
有两个选择，是让这个世界毁灭，还是和我一起找到那个秘密，让末日延期。一旦我们找到那个东西，这个系统
就会启动内部防御机制，入侵者们将被一个不留地消灭。但同时你会脱离这个系统，你永远无法再回到这个世界
。”
“你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是的。”
“永远？”我不甘心地问。
“永远。”
“但是他们会存活下去，继续他们的时光？”
“对。”
我陷入了一个矛盾的境地里。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做这种残酷的选择——舍弃还是毁灭，让那么多人的命运落
在我头上。而我一向不喜欢，或者说不擅长做选择题。以往碰上两难的情况，我要么抛硬币来决定，要么干脆不
选。我承认我一直在逃避，因为我还没有长大，我一直为自己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大人而庆幸。然而，这一次，我
必须正做这道选择题，因为我的答案是属于那些我爱的、爱我的人们的，我不能辜负了他们。
楼下的圣像的烛光不知什么时候提高了亮度，被缚的天父之子熠熠生辉。楼下人们的低语，和古香古色的摆设，
让人仿佛置身于几千年前的古罗马。一个头发浓密的男人被绑在刑柱上，神情坚毅。底下的信徒们无不悲呼，掩
面而泣，汇成一曲悲恸的颂歌，连行刑的士兵也为之动容。但是，十字架上的男人始终维持着他的坚毅，眼睛一
会儿抚过众人的头顶，一会儿又望向天空，仿佛要望到天的最高处。末了，他嘴角扬起，似乎在说：“我是爱你
们的。”
我想，这也是我的答案。于是，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