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叫,两个女人换了一副脸色,头发披散的脸狰狞可怕。眼神也不再呆滞,而是迸发出野兽般
的光芒,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即将投身恶斗的野兽的光芒。她们对屿着,在各自的角落里咬牙切齿。
“啪啪”老人拍了两下手掌,同时发出狂野的笑声。
战斗的号角一经吹响,两个女人便从各自角落里飞奔出去,奔到对方的眼前。其中一个伸出爪子般的手,想抓住
对方的脖子。另一个就挡住攻击,抡起拳头朝对面打击。于是,血从一个鼻子里淌出来,滴落到那女人的脚下。
我一想到那种温热的液体,带着腥腥的气味撩过鼻腔,就鼻子发痒,一阵恶心。可是,被打的那一个并没有像我
这么在意那点疼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迫不及待地抬脚踢向另一个女人的腹部。腹部受到重击的那一个也是铁
石心肠,脸上未掠过一丝痛苦,转而趁人不备,抓住了对手的头发。既然被抓住头发,对方只好一面伸长脖子尽
力挣扎,一面拳脚相加地攻击对方。
我发觉我无法分辨出这两个女人。尽管她们穿着不同的衣服,容貌也不一样,但是当她们进行恶斗时,气质神态
有太多的共同点。她们有相同的愤怒和狂躁,相同的对血腥的渴望,对疼痛的漠然。就是这种相同的精神风貌使
我分辨不了她们,我看到的仿佛两头长相一样的豺狗在我眼前撕咬,交缠。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点残忍,有
点像坐在古罗马斗兽场欣赏困兽之斗的贵族,竟然眼睁睁看着两个生命的互相残害而无动于衷。
而老人却在此时频频拍手,孩子似地咯咯欢笑。当屏幕上的女人们遭到对方的重重一击时,他简直要从椅子上跳
起来了。我认为他一定是个疯子。
“喂,够了。”我朝他喊道。
“还没有呢,我还没得到结果呢。”老人边说边转过身,以孩子气的口吻问我:“你觉得她们谁会赢?是H125还
是H134?”
“H125,H134?”
“我给她们编的号码。我们换个说法也可以,蓝衣服还是红衣服,你觉得蓝衣服会打败红衣服的还是红衣服的会
取得胜利?”
“你是说,她们是真的?她们真的在……在某个地方打架?”
“是啊,就在这座城堡里,哈哈。”
我闻言大惊,向上一望。镜头拉得很近,牢笼里的一切被放大了好几倍,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也都加大了几倍
的震撼力。两个女人都抓住了对方,一个扯着对方的头发,另一个则掐住敌人的脖子。她们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
了,脸色也一片煞白,嘴角淌着血,其他部位也尽是淤青。
“够了,让她们停下来!”我吼道。我知道老人一定操纵着她们,躯使她们杀死对方。
“不,这是艺术的高潮部分,我可要好好欣赏。还是快猜猜看,谁最后会赢吧。”老人凝视着我,眼里充斥着好
奇的意味。他的左手一直半握着,几只手指蠕动着,似乎正在把玩什么东西。
那种好奇的眼光弄得我怒火直往头上蹿,甚至对一直不发一言的山本良介也有点生气,暗自责怪他的冷酷无情。
老人见我没有说话,放肆地笑起来:“哈哈……既然你不想猜结果,那就让我来决定吧。”他缓缓举起左手,食
指一屈一伸,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便从手心里翻滚到拇指甲上。他低下头,另一只手指着拇指上的硬币,那上面
有些细细的花纹。他说,朝上的一面是正面,另一面是反面。正面是H125赢,反面是H134赢。
我一会儿看看他说话,一会儿又望向那两个女人。她们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但依然把最后的意志用在杀死对方
上。她们双手青筋暴露,胸口剧烈起伏,污血渗透残破的衣服,染上阴霾般的黑色。
我感到我的血液沸腾不已,却想不起应该用什么话来谴责老人。而且越是从脑海里想抓住某个词,越是在即将出
口时把它们忘了。这样窘迫了一段时间后,我只好支支吾吾地对老人说:“难道……难道你……你不怕报应吗?
”
“报应,哼哼!”老人冷笑一声,“我只相信命运。”他把硬币往上一弹,那枚小东西就在空中旋转着割开阻碍
它落下的空气,然后一点不差地落在发黄的指甲上。“正面,是H125赢。”
老人的话音刚落,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圆睁着眼,抓起另一个女人的头发,像拔起地里的萝卜。真的像极了,连声
音也很相似——噗!蓝衣服女人的头颅脱离躯体,高举过红衣服女人的头顶。那颗脑袋依然闪烁着凶狠的目光,
脖子上被撕开的皮肤参差不齐,正像萝卜的须。
我一阵恶心,胃忍不住痉挛一下。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已好久没有吃东西了,从那个不寻常的下午开始,经过那么
长时间,走过那么多路。可是我一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我简直完全忘了食物这回事,正如我打从来到这个鬼地
方,就忘了时间这回事。我只知道距离我告别阿雅他们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至于究竟是多久,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
我想着想着又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牢宠中的无头尸体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从脖子处喷出红色的液体,而且它仍
然稳稳地站着。它那颗头颅的断口处也没有滴下一点血液,脖子上的皮肤白净如前。
假的,它们都是假的。谁也没有死去。我心里掠过一丝庆幸,随后却升起更为强烈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向前踏上几步,和老人近距离对视着。
老人不慌不忙抬起手,打了个响指,然后说道:“下去吧,H125,H134。”
听到他的命令,无头人偶接过对手递过来的头颅,捧在手中,和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另一个人偶齐步走到牢笼
的一面。那一面打开了一扇门,它们便一起走出了笼子。我想到,刚才带领我们的两个秃头男人一定也是这种有
行动力却没有思想的人偶,它们都是老人的仆从。
“你不必生气,我绝没有愚弄你的意思。这只不过是我所喜爱的艺术罢了。呵呵。”老人眼角的纹理深陷进肉里
。
我哪里还有生气的样子,倒是差点惊恐地连连后退。这个可怕的老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和他如此面对面,
会感到黑暗中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力量正蠢蠢欲动,窥伺着你。
山本良介这时走到我旁边,突然开口道:“哦,你推崇就是这种暴力的东西。”
“你错了,我推崇的是斗争,是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战斗。我喜欢看这些愚蠢的家伙为了什么或者不为什么,疯
狂地想要杀死对方,头破血流。我喜欢看他们眼里的那种残忍,那种冷漠。这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最高
雅的艺术。真是太美妙了!”老人越说越陶醉。
“那她呢?她不是更加美妙,更加称得上大自然的艺术品吗?”
“谁?”老人问道。
“画上的女人。”我一字一顿地回答。
“哼,我早就把她忘了。”
老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但就是这个特意装出来的表情出卖了他,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忘记那个女子。因
此,我大胆地观察着他的变化。他的眸子在颤抖,闪烁着一种柔和的夕阳似的光。原来无论多么老迈,当触及人
内心当中关于爱的回忆,柔软的一面便暴露无遗,并且唤起了被时间掩埋的一股衰伤的活力。
“你真的忘了吗?你忘了你们相拥相吻,忘了曾经念念不忘对方的名字吗?你难道忘了你们之间的誓言吗?”我
接连不断抛出问题。
“够了。”老人断喝一声,手中的硬币滑落在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的眉头紧缩着,皮肤的纹理便向着这
个中心点聚拢起来,像一幅描绘火焰的浮雕。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了,仿佛隆起的小山,而且还是会喷出岩浆的那
种山。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好他的喷发,然而当他张开嘴时,我竟然听到的是“哈哈哈”连绵不断的狂笑。他的眉头也舒
展开了,只不过各自散去的纹理还没有完全躺下。真是一张善变的脸。
“哈哈,没错,我是曾经爱过她。我是曾经为她痴迷,为她癫狂。但那些都过去了,她欺骗了我。哈,多亏她欺
骗了我,她让我终于彻底看清楚这个世界。人生就是不断地战斗,打败那些阻碍你的混蛋,把他们踏在脚下。而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能够相信只有自己。这就是我的信条,你看看我,我拥有一切,随心所欲。
哈哈!”
他的笑又让我想起楼梯旁的那些画,画中的男人也是这么笑的,笑得空洞,笑得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