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疲于奔命,一步接一步,在红色的大地上方,身体
腾空然后落下。一遍又一遍,单调,乏味。更乏味的是,我无法停下它。
又是这样子,没有目的地奔跑,千篇一律的景象。尽管身处梦中,我也能很快确定又是一个梦。可是死去的人还
会做梦吗?难道死去就是进入一个永远醒不了的梦吗?或者,所谓的地狱就是这个样子,无趣得让你恨不得再死
一次。
“艾先生,艾先生……”一个声音突然在我的梦里回荡起来。这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亲切,而且真实有力,撕裂
所有虚幻。
于是,我醒来了。这件事说明我并没有死去,而且那个声音马上证明了这一点,“艾先生,很高兴您醒过来了,
您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我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三十岁左右,头发和眼珠黑得如同墨染,这和他的五官同时给人一种印象——他是个
相当精明的人。他的衣服也正好能够说明这一点,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卡其色的领带平贴在衬衣上,让人想起整
天都是如此装备金融界人士。不知为什么,这个聪明人毕恭毕敬地站在我面前。
我有点受宠若惊,急忙从床上坐起来,连声道谢。
“这是哪儿?”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您的一号住宅,先生。”男人回答道。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有住过这里啊。”
他惊讶地看着我,眼神疑惑而不失恭敬。
“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艾先生,麻烦您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的。你尽管问。”嘴上虽这么答应,我心里却想,我想问的问题也多的是,等他问完我也要问个痛快。
“第一个问题,你多少岁了?”
“21。”我脱口而出。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马上又抛出第二个问题——“今天是公元几年几月几日?”
“我想想,2012年12月19日吧,具体日子我不太确定。”我只记得我回到镇上那天是这个日子。
“那么,您知道,您现在身处何地吗?”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这里是诺威市。先生。”
我在脑中极力搜索“诺威”这个名字,但是除了肯定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之外,一无所获。
“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珊迪,先生。”
“珊迪,英文名?不错嘛。珊迪先生……对了,你别再叫我先生了。珊迪,麻烦你告诉我,哪里有车站。”我索
性站起来,“我得马上出发了。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灾难的消息吗?外面怎么样了?”
“简单来说,一切安好。”他边说边拦在我前面,“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了?这次的蜕皮在记忆导入环节出了点
差错。先生,麻烦你先坐下。”
尽管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我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点点头,伸出两只手,放在我的脑袋两边。“咔”的一声响后,他的两只食指居然断成两截,指尖像盖子一样
垂在下方,露出空心的手指。从手指中伸出两个带吸盘的触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两个吸盘已经贴在了我的
太阳穴上,珊迪的两只眼睛顿时变成两个发光的蓝色球体。那两个吸盘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我
还是左右来回盯着眼角。
“你是……是机器人?”我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词。
“是的,先生。”
“是谁制造了你?”能够造出这么高端的机器人,真是了不起。
“是您呀,先生,你亲手创造了我。”
“我?这怎么可能!”
珊迪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收回两个吸盘,手指和眼晴迅速回复了原样。他低下头,摸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思考
中。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没错,确实是记忆导入出了问题。您的记忆只记录到2012年,之后的记忆全部消
失了。而且这段导入的记忆是伪造的,一定是在导入过程中,有人用病毒侵入了您的记忆系统。我注意到,您的
某个加密记忆数据被盗取了。我想帮您手动导入原版记忆,但是对方居然把所有备份也破坏了。”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主人。我要走了。”既然一切安好,我自然心
急如焚,想回到我的家乡,和人们团聚。
“艾诺艾先生,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您先不要出行。现在,你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不行,我必须走。”
我说罢径直朝一扇门走去。那扇门没有把手,我正纳闷该怎么下手,头顶上一闪,原来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摄像
头,门就自动打开了。我来到另一个房间,一个更宽阔的房间。我觉得自己一定是踏进了某个富翁的豪宅里,房
间里的一切奢华得令人不敢大口呼吸。墙壁和天花装饰成天蓝色,一尘不染。墙上整齐地挂着一幅又一幅画,既
有典型的西方油画作品,也有一些东方韵味的画作,甚至还有一幅墨色的山水画。单从这些画的装裱来看,就知
道是价格不菲的收藏品。
房间正中是一张咖啡色的沙发,皮质的表面熠熠生辉,扶手上披着精致的花边,投入它的怀抱一定会感到全身都
没有负担。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那个水晶柜子,它晶莹剔透,分成很多层架子,每一层架子上都摆放着各种
包装,各种风味的酒。这个柜子和天花连在一起,两头大,中间小,整体是个“x”的造型,像一株顶天立地的
大树,又像一栋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大厦。
而五颜六色的瓶装酒仿佛站在高楼上卖弄风姿的女郎,即便密封完好也能闻到她们醉人的香气。房间正中的那盏
吊灯和这一切相得益彰。它古铜色的皮肤,心形的火焰,无不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打上贵族的烙印,而这些又反
过来赋予它神圣的骄傲。
我站在原地不动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东西而纸醉金迷,只是我找不到出口。这个房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门
和窗。
“艾先生,您等一等,”机器人珊迪追了上来。
我焦急地问道:“怎么离开这里?”
珊迪摇摇头,说:“先生,您现在出去不安全,我建议您留下来,等待我给您做个全面分析,再做几个针对您的
问题的方案。”
“我没问题,也不需要方案。我只想快点离开,快告诉我!”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吓人,至少吓到了我自己。我在
害怕什么?
珊迪犹豫了一下。想不到,竟然有能够逼真模仿人类犹豫的机器人。之后,他把手放在胸前,朝我弯下腰,另一
只手做了个人“请”的手势。我向前一看,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洞里是一条明亮的通道,四面光滑,透
着金属光泽。我刚走进洞里,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去。一看脚下,原来是地面在移动,它像一条电梯传送带
一样不断前行。那个机器人也跟在我身后,不过他是垂直站在左边的墙壁上,用鞋底下的轮子前进。
到了通道的尽头,又一扇门自动打开了,地面也静止了。我走出那扇门,陡然发现自己迈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地
方。
头顶上尽是奇形怪状的管道,管道硕大无比,目测最小的也有八通道公路那样的横截面。这些管道横亘在空中,
错综复杂,有如蛛网。定睛一看,管道上附着高速移动的机器,外形是跑车和小型喷气式飞机的结合体。有些管
道交叉处的上方悬浮着几辆比较大的这种交通工具,但是身上的电子屏幕显示出“police”几个字母。
管道下面的建筑也是一大奇景,它们造型各异,锥形、圆柱体、倒三角等等。这些建筑紧密地倚靠在一起,彼此
之间只有很小的空隙。还有一些鹤立鸡群的大厦,头重脚轻,顶端建成一片广阔的平地,边沿超出大厦本身的面
积,像戴着一顶博士帽的长颈鹿。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之所以能够俯瞰大部分积木似的建筑,是因为我自己也处于一栋奇怪的大厦上,而且是顶楼。
我不免有点高处不胜寒,不由得后退几步,但是珊迪叫住了我。原来,我的后面是一个十多高的铁架,架子支起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黑底白字的牌子印着“AI”两个字母和一个变形的汉字。
“艾。”我自言自语地念出牌子上的字。
“艾先生,请您看一看头顶上。”珊迪对我说。
头顶能有什么,不就是天空吗?
等等,并没有天空,在那高不可测的顶端,只有无数冷色的灯火,布满上方,用柔和的光照耀万物。既没有云,
也没有苍穹。我仰望着,张大嘴巴,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