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目的地——下城。由于这个城市地势较高，可以用的土地又稀缺，所以城市的地下也开挖出一片空间，
供给更多的人生活。地面上的区域称之为上城，而地面之下的自然称为下城。
通往地下城市的入口处像一个大大的下水道管井，而它上方悬空的圆顶就更像一个下水道盖子了。一群人从那个
盖子下方走出来，涌向一条两边封闭的通道。和入口相距不到几百米的地方，飞机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那儿似
乎是一片停机坪，但是除了我的飞机之外，只有其他的两架飞机。
我刚刚走下去，两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就过来了。他们都带着步枪，一路小跑，稍微接近我们一点就举起枪，厉
声喊道:“站住，不许动！”
我举起双手，原地不动。他们是一个白种人和一个黑人。白人神情严肃地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拿出一
个圆球状的东西。那个白人用英语命令我们看那个圆球，我遵命照办。白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手表，再抬头来时已
变得神情紧张。他放下枪，也按下黑人的枪，对黑人说了几句话，黑人也变得不安了。
“对不起，公爵大人，请您原谅我们的无礼。我们刚才并不知道是您。”白人男子低下头说，黑人也在一旁连连
点头。
“没关系。”我冷冷地答道。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要到下城去一躺。”珊迪替我回答道。
两个男人听罢一脸疑惑，黑人低声说：“公爵大人，我可以向您请问，您去下城的目的吗？”
“难道我需要告诉你吗？”我面无表情地说。
“不，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下城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请求派人和您随行，保证您的安
全。”
“不用了，我有我的随从。”我指了指珊迪。我不想跟着几个大兵去进行调查。
“明白了，请您跟我来。”
我们穿过空地，来到下水道盖子下方。那儿分成很多条通道，像地铁出口一样。每个通道前方都站着两三个士兵
，偶会还会拦住人进行盘问。我们在两个士兵的陪同下，走进其中一条通道。其他士兵马上分开人群，站在两旁
，让我走过去。许多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我。
我发现了这个城市的很有趣的一个现象：这儿的人们有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眼晴颜色，不同的面
部特征。可以说，这个城市是一个人种的大杂烩。仔细想来，这个现象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土地减少了，不同地
方的人就不得不涌向同一个地方。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流还是主要用英语，里面有一些新词我听不太懂。
我见到一种大型的交通公具，来往于地上地下。它是一辆圆柱型的列车，不过没有车轮。我随着人们走上列车，
那里面是一排排白色的座椅，每只椅子都配备有安全带。我学着人们，把安全带扣在自己的腰上和胸前。
我的旁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拿着一个单薄的电子设备，和一面玻璃一样，看着上面的文字。
“你在看报纸吗？”我低头贴近老人的耳朵。
“是呀。”老人抬起头，瞅了瞅我，微笑着说:“我老了，没办法像你们年轻人那样用那么先进的设备，那会让
我的眼睛不舒服。”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女孩双眼发光，手指正在被照亮的手掌上划来划去。我这才明白老人说的是我昨
晚用的那种微型计算机，他的意思是说镜片会让他不舒服。
“不过，反正新闻也没什么看头，一天到晚都是局势紧张，全面戒备的消息。你们年轻人一定觉得更烦，对吧？
”老人说。
“是啊。”我随口应道。又随口问道：“你住在上城还是下城？”
“你看我像是住在上城的人吗？”他笑着说。
“为什么不像？”
“很简单，上城的人不会到下城来，而且就算他们有人下来，也不会和你我一样挤在这辆破车里。”
“我就住在上城。”
老人睁大眼睛，对我打量一遍，像一个教授用他的刀对一个没见过的生物进行解剖。解剖完毕后，他哈哈大笑，
“年轻人，你就别在我这个老头身上寻开心了。”
“我就是……”
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了，他对其他人高喊道：“嘿！伙计们！你们听，这个小家伙说他是上城的。哈哈
。”
“哈哈，真是搞笑。”
“想住上城想疯了吧。”
“上城的有钱佬来下城体验生活了。”
人们纷纷回过头来看我，弄得我尴尬至极。要不是我轻声告诉珊迪不要轻举妄动，他一定会狠狠地回敬他们。
“肃静，肃静。”一个身穿天蓝色制服的女人走上车，她用棍子粗暴地敲着车顶，严肃地说：“国王的训示里说
，神圣公共之所，容不得喧哗戏耍。车就要开了，各位跟我念一遍圣谕，迁悔一下吧。”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合上眼，喃喃念道：“索勒之国，神之所荫，凡我子民，谨遵圣言……”我只好把眼睛
眯成一条缝，偷偷看人们的嘴型自己再依样画葫芦。
列车开动了，无声无息地。在地面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它竟然钻进了一个洞口，钻进了地底。俯冲而下的一瞬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一阵坐过山车那样的振颤。我以为我会挣断安全带，掉到地底下。事实证明，我完
全是庸人自扰，我连一点冲力都感觉不到。我旁边的老人还在看他的报纸，其他人也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事。
“列车已到下城，请各位乘客下车前务必带齐您的物品。”不到5分钟，列车回到了地面，下城的地面。
走出列车，又是一条条士兵把守的通道。这次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通道上方的屏幕显示出我的个人信息时，士
兵们都大吃一惊。我吩咐他们不要张扬，带着珊迪径直走向出口。
出口旁边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向过往的人乞讨。他们当中有一个黑头发的老人，长着一副阿拉伯人的面孔
，正抱着吉他，边弹边唱。琴声悠扬，腔调悲怆。我侧耳倾听，歌词大意是：阿拉斯加，你已沉唾，你已离去。
人们将你遗忘，我却忘不了你的面庞。
整首歌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但是他吟唱时巧妙地维持着歌曲的沉重感，抑扬顿挫之间，别有一番韵味。仿佛用
琴声和歌声拔开时间的流水，让旧时光里那个曾经灯火辉煌，整夜喧嚣的城市显露出它的轮廓。
我不由得对这个老人多看了几眼，却发现他是一个盲人。我一走到他跟前，他就停下弹奏，用他那双眼窝空洞洞
的眼对着我。
“你是上城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惊讶不已，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看得见？”
他脸上露出狡黠的一笑，“我当然看不见，但我的鼻子还是好使的，我一闻就知道你是上城人。你有上城的味道
。”
“味道？这怎么可能。”我感到更加不可思议，“对了先生，你是阿拉斯加人吗？”
“不要叫我先生！你才是先生。”他有点生气，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是啊，我曾经是阿拉斯加人，像你这么
年轻的时候。但是战争毁了阿拉斯加，毁了我的眼睛，毁了我的人生。”
“是吗？我甚至都忘了自己的人生是怎么样的？”
“遗忘有时比记住更美好。可是，我知道不会放弃的。去吧，先生，去找你想要的答案。我想，它就在前方。我
要继续回忆了。”盲老人说完又拿起吉他弹唱起来。
我徐徐走开，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盲老头还是在唱“阿拉斯加，你已沉睡……”，腔调比之前还要悲怆。他一
定知道些什么，我想道，可他并不想告诉我。好吧，我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走出车站，下城的面貌一览无遗。这个地下城市的一切和上城有着天壤之别。首先是人多，这儿的道路和街道不
像上城那样狭窄，路上都是汽车和人。总之，熙熙攘攘，和21世纪的都市无异。其次，建筑物都很低矮，最高的
也不过三四层楼。各种建筑的布局给人一种杂乱无章之感，很多房子也像上城的那样挤在一起。空中只有几辆警
方的飞行器，最上面则是密布的灯光。
奇怪的是，尽管这里的光景不像上城那样光鲜亮丽，但我一踏上这片土地，我就喜欢上了它。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走走停停的汽车，甚至连空气都有似曾相识之感。尽管我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我觉得自己像回到了故
乡，记忆里的故乡。
我觉得，这里和我记忆中的世界是属于同一个次元的。它平淡无奇，但真切无比，处处流动着生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