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的车程，经过重重关卡后，我们到了新巴别塔的下方，
“请进吧，公爵大人，国王陛下已经在第48层等你了。”大块头军士领我到塔下的一个大厅前，他自己却站在一
边，看样子并不打算进去。
我的面前是一面奇怪的玻璃，透过它可以看到大厅里的一切。我在这面玻璃驻足良久，冷汗直往下冒，因为我找
不到入口。可是我之前肯定来到这儿，我不能让人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进去，那样会暴露出我和以前的不同。我的
处境顿时变得又尴尬又艰难。
“公爵大人。”大块头军人的喊声让我吓得不敢回头，难道他发现了我的破绽。
他走到我旁边，我面前的玻璃自动分成两半，各自缩进了墙里。他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
去。
“公爵大人，看来我还得再跟着你走一躺，国王下令让我和你一起上去。”
“噢。”原来是这样，我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大厅里面人来人往，不是穿着军服的，就是什么也没穿的——我指的是机器人。它们是AI公司的产品，但是不像
公司里的那些一样，没有人类的外表和服饰。它们身高大概两米左右，脑袋小小，身躯庞大，身上都是尖刺，走
起路来则像类人猿。它们在大厅中来回走动，用脑袋发出的一束红光扫视着各个角落。人类士兵则每每经过我们
身边，都会停下来向我们敬礼。
我们走进电梯。电梯的四面都是电子屏幕，放映着辽阔的草原影像。里面有一望无际的草，也有静静吃草的马。
一株刚发出新芽的树，枝头上站着一只羽毛鲜艳的鸟。那只鸟张开翅膀，朝我扑腾而来，我几乎以为它的嘴真的
会撞到我的脸。然而，大块头始终对这些无动于衷，只是专心致志盯着电梯门。我不得不用沉默掩饰我的惊奇。
电梯门开了，进入第48层。一踏出电梯，拐个弯，便进入一条四壁涂成绿色的走廓。走过一段距离，头顶上打开
一扇门，伸出一只机械手。一根棍子架在上面，棍子两头挂着一大一小两件外套。大块头脱下自己的军服，换上
那件外套，请我也换上为我准备的那一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照做了。
走廓尽头是两扇橙黄色的大门，门前两边各站着一个人类士兵和一个机器人。除了脸部，士兵全身上下都套着机
械装甲，他们俩的块头不比和我同行的那一位小多少。他们敬了个礼，然后就一人一边打开了大门。
大门里是个极其宽大的房间，房间富丽堂皇，各种装设均和古时的宫殿无异。我们踏上房间正中铺设的红地毯，
地毯长得好像没有尺头，只能隐约看见尽头高高坐着个人。地毯两端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士兵，他们的装甲严丝
合缝，连脸都罩上，看上去更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但不得不承认，在这里，每走一步都令人忐忑不安。
地毯尽头是几级台阶，台阶上的平台上是一张极具皇家气派的大椅子。椅子上的人前面是整个地球的全息图像，
他正在上面操作着什么，虚拟地球上方不时浮现出数字。
“拜见陛下。”大块头单膝跪地，低下他那没什么棱角的脑袋。
我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跪，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台上。
台上的人关掉了图像，庐山真面目顿时崭露无遗。我终于见到国王K，他的真实面貌颠覆了我之前的种种猜想。
我以为他会是一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子的飞扬跋扈的中年男人。但是，实际上却是，他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岁
出头。他留着一头齐耳的金发，肤色白皙，而且也没留胡子。总的来说，他的五官给人坚毅的感觉。特别是他的
下巴，下巴尖的角度恰到好处，使他的面颊明暗交界清晰明朗。他的眼晴，天哪，那才是他最耀眼的地方。他有
一双金色的眼，不是澄黄，不是红褐色，而是纯粹的金色，阳光般的金色。更奇怪的是，我见过那样的眼，在记
忆中，在山本良介身上见到过，只不过山本良介只有一只眼晴是金色。
四目相对，我仿佛会被他的目光灼伤似的，连忙低下头。
“起来吧，两位。”他说。声音宏亮。
我缓缓站起来，强迫自己看向上面。他穿着宽大的，金边的袍子，看上去像个虔诚的牧师。
“乔克。”乔克是我的英文名字。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这次换上的新皮看上去不错嘛。嘿，我总是对
人说，你是时光老人的敌人，但却是我们的朋友，你的生意帮我们一次又一次抹去了时间对于容颜的污损。”
“陛下，我只是在尽我的本份。”我知道他所指的是“蜕皮”这种生意。
“说得好！”他拍拍手掌。但动作未免太夸张了，手掌一开一合之间，力道十足，简直是把手掌当成了手鼓。“
坐下吧，乔克，还有布莱恩将军。”
从大殿天花上飘下来两只没有脚的椅子，那情形就和瘪了的气球飘落下来一样。椅子并不落地，而是漂浮于我们
身后。大块头，对了，现在我知道他叫布莱恩。布莱恩坐下那对于他来说有点小椅子，椅子晃荡了几下。他耸耸
肩，对我做出个无辜的表情，似乎想对我说，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座位。
目光再次回到K身上时，他的眼睑垂了下来，遮住两颗金色球体的光芒。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一瞬间，仿佛
时间静止。K正襟危坐，神情肃穆。让人错以为回到上千年之前的某座庙宇，瞻仰着俯视人间的神像。
金色的眼再次绽放光芒时，k把手指放在额头上，然后又放到鼻尖上。这似乎是一个仪式。他往后一仰，看看布
莱恩，又看看我，说：“今天我让你们来，是为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我决定退位。”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王座上的男人不顾我的错愕，又郑重地说道：“我想把整个国家交到另一个人手
上，我的儿子波西将会继承我的王位。”k说完来回观察着我和布莱恩的反应。
“陛下，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这个决定可是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未来的啊！”布莱恩身体前倾
，用手背擦拭着无汗的额头。
“布莱恩，这并不是我自己决定的，这是神的旨意。他在我的眼里显灵，他说，我对这个国家所做的已经够了，
我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内把我的宝座让给年轻有为的人。而我的儿子，托马斯，他继承了我的血统，和我一样拥有
黄金之眼，他也是神选中的人间代理人。”
K说完向我投来一瞥，意味深长的一瞥，狡黠的一瞥。那一瞥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我和K之间有个秘密，彼此心
照不宣。
布莱恩沉思片刻，又低着头问：“可是，托马斯王子毕竟青春年少，况且政坛经验不是很多，说到底还是不如陛
下你亲自治理国家更能稳定人心。我有一个建议，请陛下暂且不必急于退位，可以下令由王子代理国事，你背后
摄政。等到时机成熟，再把王位传给托马斯王子。”
“你说他无法赢得人心，可是神委派的人，谁敢怀疑！谁敢抵制？”k有些激动，他动了动下巴，又继续说：“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三天后，是索勒建国50周年，那时将举行传位仪式。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我要全国人民都
看到整个典礼，让他们知道神永远不曾离弃所有人，神为人们挑选了最好的领路人。我稍后会让我的代理人公布
这个决定。”
“布莱恩。到时这个盛况空前的典礼决不能出现半点差错，所以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保证典礼万无一失
。为此，你可以和乔克配合，做好智能武器的布署。乔克，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我答道。
“另外，我想让两位见见一个人，他将协助布菜恩将军做好这次典礼的安保工作。”k说完拍了一下手，我们后
方便传来了脚步声。
布莱恩一脸疑惑，和我面面相觑，然后不约不同地望向身后。
脚步声不紧不慢。我先是看那人火柴头般的脑袋和枯黄颜色的服饰，那使我觉得，那人像一个幽灵，仿佛永远也
到不了我们面前。可是他的相貌终究还是越来越清晰，我又见到他留着短短的发，并且其中杂夹着几丝花白。他
的眼珠就比他的头发黑多了，而且透着一股和他的年纪不相符的锐气。和我一样，他身上也焕发出一种东方人特
有的沉稳气息。
随着这亚裔男子的临近，布莱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要不是他的肤色太黑，一定会发现他的脸早已五颜六色。
“是你！”布莱恩大吼一声，从椅子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