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渐渐消减，只剩下些许争执声。
“放开我！”
我看见一个女人正用肩撞开一个防暴警察的手。她的双手已经被绑缚于背后，但依然斗志昂扬，站得笔直。
那些表现最激烈的分子不是被杀害，就是被逮捕了，而余下的人已被警方遣散。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以破产告终
的行动。其实，在酒吧，我就清楚这次行动注定要夭折。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分工协作，甚至没有应对危险的
行动方案。可是，当人们呼喊着一致的口号，为了一致的目标，奋勇前行时，全身热血沸腾，谁又能够考虑到细
节呢。毕竟，人们已经被压抑了太久，一旦释放出来，自然会冲散理智。这之中的许多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一如此刻身体早已冰冷的安东尼。
我独自一人走在清冷的街。虽然偶尔还会听到警笛声掠过头顶，但那场惊心动魄的游行已经恍如昨日。它好像已
经变成某段回忆，经过时间的浸染，画面边缘变得昏黄，如夕阳下的老照片。
洛奇被警察们带走的时候，披散着头发，衣服上一片血污，魔术师的风采已丧失殆尽。他的左眼有些红肿，嘴角
也有点淤青。他本来可以不用受这些罪，只要他束手就擒，可是他反抗了。警察想拖走安东尼的尸体，他便冒着
乱棍推开他们，他说安东尼不想被那些肮脏的手碰到。最终我用我的身份才让他们停止殴打，但他们仍必须带走
他。他们能答应我的只是让我和洛奇说上几句。
洛奇低垂着头，气喘吁吁，仿佛一头刚从恶战中退下来的斗犬。他有些歇斯底里，话语也时断时续：“我……我
不该，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筹划这次行动。是我，我害死了安东尼。安东尼，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本来以为无
论出了什么事，凭我的身份，我都可以保全你的性命，可是我错了，我阻止不了他。乔克，我……我太天真了，
我以为我能逐步从他手中争取到大家的权利。不，这不可能。他已经鬼迷心窃了，他是断然不会放开哪怕一丁点
儿的权力的。他们都是因我而死，乔克，他们都是因为我的愚蠢而死去的啊！”
“洛奇，你不必自责。我想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安慰道。
我觉得此刻他像个孩子，其实，在我这个百岁老人面前，他也确实只是个孩子。对于死亡和失败，他还没有足够
强大老成的心去面对它们。然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我没有选择。我一生下来就没有选择，我只能听我父亲的话，像他一样冷酷地对待所有人，否则我会毁了
自己，殃及更多和我亲近的人。就像今晚。”洛奇颓然地摇着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没有人天生就没有选择。哪怕再困难，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因为我要对自己的人
生负责。我知道我以前可能是个令人讨厌的人。但当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就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条路，我现
在才会和你站在这里。”
洛奇抬起头望着我，问道：“那是怎么样的道路？”
“向着善良、真诚、美丽前进，道路崎岖不平，但是，该怎么说呢？”几十秒的时间内，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
个合适的词。但当我瞥见洛奇那双手指纤细的手时，那是一双魔术师的手，我想起了他曾用过的某个形容词。“
但是，有趣。”我补充道。
“有趣？有趣。”洛奇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洛奇，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托马斯王子吗？”我想王子也许可以帮他。
没想到洛奇眉头一皱，“你还是没有见到他吗？”
“我想……没有。”
“我会找到他的。放心吧，我会平安无事的。”洛奇又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
有趣，我望着他被押上警车的背影，在心里念道。同时默默为他祈祷，希望真的如他所言，希望还能再见到他。
望着空荡荡的街，我突然又脚皮发庠，想让自己的心跳加快。于是，我两腿发力，轮流蹬起身体，速度越来越快
。我跑到一块巨大的广告屏幕下方，那屏幕比街道还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广告，肮脏，残损杯子里的水倒入
一个崭新的，精致的杯子里，那水瞬间变得异常清澈。广告结尾反复念着一句话：AI公司，让你脱离老朽之躯，
重获新生。这声音听起来极为刺耳，我只得加速奔跑。可是，不幸的是，那句话已经侵占了我的脑海。一路上，
我的耳边始终回响着这句话，我的心跳声再怎么剧烈也挤不走它。
终于到了AI大厦，我发现几个面相凶狠的男人正在大厦的入口处站着。一见到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倒是笑容满
面地向我行礼，搞得我一头雾水。
“你们是什么人？”我问那个笑得最让人恶心的。
“公爵大人，我们是圣骑士团的。奉国王之命，特意在此听候你的差遣，保卫你的安会。”他谄媚地笑着。
我斥道：“我有自己的安全保卫系统，不需要你们，你们可以回去了。”
“公爵大人，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想打扰贵府，但这是国王亲自下的命令，我们谁不敢违抗。想必你也知道，今
天晚上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而且国庆日又迫在眉睫，我们自然要保证每一个王公大臣都安然无羔地度过这个非
常时期。请你放心，我们只在大厦外边行动，绝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
“哼，这么说，以后我出去一躺，就要让你们跟在屁股后面咯。”
“恐怕是如此，我们必须万无一失。”
“随你们便。”我强压着怒火，走进AI大厦。
我心烦意乱，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舌尖才刚刚感受到它的气息，我忽然对官方会如何解释今晚发生的事产生
了兴趣，于是我打开了电视。
短发的女播音员是这样开始介绍那起事件：“今天晚上8点至九点半左右，中央第23大街发生人群拥堵事故，从
酒吧街到中央大道挤满了人。”
镜头一转，切换到当时现场的热闹场面。但是，摄影机只拍了人们的后背，而不是激动的表情，而且喊声也被屏
蔽掉了。
“据悉，事故起因是摇滚歌手尼克.安东尼及其多名追随者在中央大街聚众闹事，吸引了大量围观人群。因此堵
塞了城市街道，造成闻风赶到的人们越聚越多。这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导演的一出闹剧。”
女播音员义愤填膺似地念出上面的话，转而用满怀敬意的语调说：“各位市民，请您不必担心。我们伟大英明的
国王在得知此事后，果断下达命令，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明智的决策。在他的指示下，我们的人民警察迅速
出击，及时对犯罪分子做出了处理，疏散了人群。目前，街道已恢复正常，你尽可放心出行。”
她把事件称之为“事故”，说警察做出了处理。却没有提到人们的口号，人们的愤怒，更没有提到全副武装的防
暴警察，躺在地上的尸体。这个国家最为权威的媒体竟然如此对事实进行扭曲，令我膛目结舌。
女播音员接下去又播报了一些国外新闻，都是关于火灾、饥荒、战争的新闻，仿佛这个国家之外的土地上，其他
人都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
那位端庄美丽的女播音员抑扬顿挫的语调，适时变化，丰富的表情让我觉得在电视台上工作是埋没了她的，她完
全有成为名演员的潜质。不，或许我错了，就是因为她有出色的表演才能才是主持这种新闻节目的绝佳人选。
而网络上对此的做出的回应则是一篇长长的评论文章。对于整个事件的经过，只用了寥寥数语，而且含糊不清。
和电视一样，整篇文章着重于赞美国王的英明神武和表现当局对此事的处理之神速。文章最后，提到了安东尼的
名字。介绍他是一名摇滚歌手后，文章作者仿佛吃了火药般，对“摇滚”二字大加笔伐。文中居然把摇滚音乐贬
为流氓的音乐，又把摇滚歌手说成是音乐界的流氓。他说，作为一个品行端正的国民不应该听这种音乐中的毒品
。
网上还有其他的官方消息，比如Fun酒吧涉嫌聚众滋事，违反上城娱乐消费法规被封，比如警方将对多名摇滚音
乐界艺术进行调查审讯，比如当局将在未来一周内增加街头警力……
浏览着这些信息，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杯威士忌下去后，头昏脑涨，我的眼前浮现这样的画面：K站在一座
高高的坟墓，几乎和新巴别塔一样高。可这座坟却是透明的，我可以看见一具又一具尸体层层叠叠，垒成金字塔
形。最底下是残碎的人骨，最顶端则是发白的刚死去不久的新尸体。K把一个玻璃杯抛下去，杯还未落地，已在
空中支离破碎，杯中的水和玻璃碎片一起四溅。K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