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杏花岗。
稀疏的杏林,光秃秃的岗。偶有寒鸦掠过,北风翻卷地上的落叶,林梢沙沙作响。
卓人仰和管琥笔直挺立在岗前,所不同的是,卓人仰手里抱着一人绸缎包裹四四方方的遮得严严实实。
对面百步外,还是那顶精巧的小轿,轿夫四人,清一色的深衣劲装,佩长短不齐的刀剑。
管琥嘴皮子一动说:“外围有高手。”
杏林道慢慢转出一骑神峻的白马,载着一个身玄色衣,披深蓝风衣,看起来三十上下的男子,眉眼浓重,国字脸,神态略有倨傲。
卓人仰回应管琥:“就是他了。”
他微点点头开门见山:“可以开始放人了吗?”
白马背上的男子咧嘴笑:“爽快人!不过,我要先验验货的真假?”
“请便。”卓人仰自信十足将手上绸包扬了扬。
“放在地上,打开它。”对方要求。
卓人仰照办了,的确是那个黑檀镶金镀玉的方正盒子。
那白马男子缓缓上前在轿旁停下,伏身冲里面说:“蒲姑娘,看来外界传言不虚啊。”
里面轻轻嗯哼了一声。
卓人仰平静冲他喊:“还不放了娓娓。”
白马男子用马鞭指管琥:“你将盒子带过来。”
管琥看一眼卓人仰,他点点头示意照办。
揣着盒子一步一挪来到轿前,白马男子伸手去接,管琥却缩了下手道:“先将娓娓放出来。”
那白马男子眼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轻轻叩下轿窗。立即有一名轿夫掀起轿帘,伸手一拉,蒲娓嘴里塞着布,手被绑在前面带出来,所幸脚没有上索,看到管琥眼神着急的摇摇头“唔唔”两声。
管琥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卓人仰,一袭深衣长袍,浅青色腰带,黑色武靴,风吹起长袍下摆,如临风玉树就那么若无其事望着这边。
忽然不经意勾勾唇,他挥了挥手。
管琥冲蒲娓送一个安心的笑容:“别着急,马上就好了。”
他平平稳稳的将盒子递给马背上的男子,笑容是那么的有诚意。
白马男人眼皮一跳,暗道一声:“不对!”
这瞬息万变的功夫,管琥开启暗扣打开盒子,“呼”一声,黑盒弹出不是暗器,而是一股异香,很快就随风萦绕在小轿四周。
白马男子反应也是极快,弃马跃起道:“拿下他。”
轿夫们“刷刷”抽出武器扑身上前围住管琥,而蒲娓却像吓傻一样呆呆怔怔看着管琥带着戏谑的笑容在第一时间跳开,完全没有拉她一把的意思。
异香的效果起作用了,至少蒲娓软软的倒回轿里,而那几个轿夫追着回逃的管琥,没跑出多远就手脚无力软在当地。
只有那白马男子警觉性高,吸入的香味不多,他不退反进,掠到轿旁一手捞起蒲娓,屏息跳到卓人仰不远的前方厉声:“卓人仰,你不顾蒲娓的死活了吗?”
卓人仰意外的打个哈欠,淡淡道:“她是娓娓吗?”
“不见棺材不掉泪。”白马男子一手掐着蒲娓脖子凶狠道:“卓人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你就等着收尸吧?”
“收尸?我看你今天要被五马分尸还差不多。”说这话的是突然冒出来的另外一堆人,主要人物包括卓人倾,叶秀清等。
白马男子眼神一凝,再扫视左右。
叶秀清继续笑吟吟道:“不要再看了,你布置的几处暗桩早给解决了。”
白马男子镇定的瞪着卓人仰:“你怎么会看穿?”
“你是指什么?”卓人仰面色如常问:“娓娓吗?”
他手中的蒲娓嘴里的布拿掉了,却可怜巴巴望着卓人仰:“大少爷,我是娓娓呀。”
“你不是。”卓人仰眼眸一沉。
叶秀清却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很是不解:“大少爷,真的很像娓娓呀。”她转向蒲娓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秀清。”蒲娓很快答。
“还有还有,我们怎么认识的?”秀清赶忙再问。
“通过霄儿……”蒲娓很快答出。
秀清拍手:“答对了。”
卓人倾无语的翻个白眼,说:“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
“谁玩了?”秀清也还他一个白眼,向白马男子道:“喂,快放人,你反正也逃不掉了,不如做个人情,我们好歹留你一个全尸,怎样?”
白马男子没理她的胡言乱语,只是全身绷紧直视着卓人仰。
卓人仰摇摇头:“你用假娓娓怎会威胁到我?”
“你这么确定她是假的?那真的呢?”白马男子冷哼一声。
众人相互一愣,也是哦,这三天了,要是这是假的,那真的娓娓哪去了?目光一齐聚在卓人仰身上,就是他一口咬定对方手里的人质是假的!
卓人仰深吸一口气,不解释,固执的对白马男子道:“我确定她是假的,我甚至可以确定她是当初冒充危楚的人。”
“什么!”秀清暴起怒:“原来劫人的是你呀?原来漏网那丑八怪就是她!”掳起袖子就打算冲上前,就因为这运送这帮人,害得她们被伏击,受伤不说还弄掉了人,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卓人倾扯住火冒三丈的秀清道:“冷静,冷静。”
白马男子大惊失色,与蒲娓对视一眼:他怎么会如此肯定?
“秀清,看你的。”卓人仰破天荒微笑对叶秀清说。
叶秀清掳上袖子,皮笑肉不笑的掏出一胭脂盒,挪到白马男子和蒲娓前方,测了一下风向准备撒出她精心独特的迷粉。
没等她开始,那白马男子双袖一展,倏然骈指而出,电光火石之间,数道暗芒分射卓人仰等人,他掠身而起,那一团团浓黄的雾如云团随风四散。
也惊散这帮凌风堡的人,各自跳开躲避。
秀清还抱有一丝希望,准备屏息去扯出蒲娓,被卓人倾攫住叫:“你干什么去?”
“放手,万一她是娓娓呢?”
“笨蛋,她不是。”卓人倾大喝一声,架不住秀清挣扎着还想跑进那片黄雾中。
出手砍向她后颈,将叶秀清敲晕带离到卓人仰身边,抹着汗:“大哥,交给你了。”
卓人仰眼皮都没抬一下,直直注视着那白马男子在半空中渐远的身影。
忽撮唇长啸,声振林木。
“嗖”破空一声巨响,一道快如流星的白光准确无误的穿透白马男子,他应声栽下,右胸贯穿一枝白翎长箭。
管琥双目凸起脱口叫:“神弓屈逸?”
“嗯,是他。”卓人仰走近蹲身在白马男子边,先封住他穴位防他失血过多,也防他自尽,那样就套不出他的话来了。
屈逸骑着很眼熟的大黑马,身后跟着小五和小六得意的冲到他们面前笑眯眯:“大哥。”
“好箭法!”管琥夸奖,他眼看着那箭起的方向离他们有很大一段矩离,而角度也比较刁钻,饶是这样,却还是将那白马男子前胸射透,逼得他逃不得。
“多谢。”屈逸笑笑。
另一头,卓人倾将原先轿夫捆好,并且那蒲娓也因吸了黄雾昏迷在地,一并都清理好了。
“都带回去。”卓人仰吩咐。
叶秀清措着后颈,瞪着卓人倾:“一会找你算帐。”
跑到那蒲娓身边,扶起她的脸细细观察,很轻易在耳后找到蛛丝马迹,她伸手就想去揭开真相,被管琥制止道:“叶姑娘,最好不要。”
“为什么?大少爷说是那个危楚,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忘了她的脸被娓娓划花了吗?”
秀清缩回手,那张脸是没什么可看的?但她不服气啊?卓大少是怎么一眼认出她是假的呢?听说只远远看到她歪在轿子里,当时光线也不太好?他怎么就认定了?难道其中卓大少与娓娓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但是蒲娓如今在哪里?……
让我们回放三天前那一幕。
蒲娓离开后,真的奔了土地庙去。嗯,她三下两下用泥灰抹了脸,闪出门躲到外面草丛中,灰暗的夜色下,空气中有缕熟悉的味道。先出现一名细长身形的人影,身后跟着两个壮魁人物。
“是她!”蒲娓低低惊呼一声,那背影她认识呀,正是那个假危楚嘛。
这三人快速敏捷的闪进庙里,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就出来,左右搜寻,蒲娓暗道:惨了!这帮人竟然还搜四周?
正在纠结要不要主动跳出去打一架,还是跳出去逃走时,蒲娓耳听到极清冽的短哨声,那三人停下脚步。
蒲娓惊恐瞪大眼,路尽头先出现一顶小轿子,两盏灯笼白的诡异,阴森森的透着恐怖。
捂住嘴不让惊呼出声,眼见得那女子停了下跟其中一个说了什么,点点头掀起轿帘坐了进去,然后那顶轿子轻快平稳的消失在夜色中。
蒲娓抹把汗,暗忖:这帮人动作好快呀!要不要跟上去看他们的老窝在哪里?可是,凭我身手会不会暴露?要不要去约上卓大少和管琥呢?
斟酌半晌,蒲娓嗅嗅鼻子,眼一亮:这味道还没有散!
她循着味道又回到那条小巷,正好目睹到轿内出现她的面容,卓人仰关心的唤“娓娓。”然后,就是那轿内声音在威胁用她交换‘天衣’。
蒲娓咬唇眼睛骨碌半天,心里计较了一下,卓人仰不会那么笨吧?交换?好,竟然拖住了暗夜的杀手,那我就可以放心大胆上醉生阁了吧?
她掉转身径直离开,很快身影溶入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