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宽广的是人心,最深沉复杂、难以捉摸的也是人心。
程北松为什么自己透露赵平宇最不堪的一面,裴法凝心知肚明。如果说当初在江湖纷争和公理之间,程北松选择了公理,保全了自己。那么面对赵平宇,程北松可就没有那样的公允之心了。维护家族利益和私心这两样加起来,再参照其以往的行事风格,如今已经算是仁慈。
面对程北松的这个要求,裴法凝不愿考虑太多道义上的事情,他也更没有理由去怜惜赵平宇。
这种恶,多犯一项不多,少做一次也感动不了菩萨。
像赵平宇这样的女人,似乎很少有人会去珍惜。裴法凝的敷衍也痛痛痒痒的腐灼着她的心。她毕竟是个部长夫人,又是年长的一方。就算她想把那种露骨的挑逗变成保留剧目,裴法凝估计也早就不吃那套了。要想留住裴法凝的心,她必须大大的投其所好。
裴法凝缺什么?笔者认为所有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人生还不温不火的人都明白。人们缺少那个能让自己忘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奋不顾身、全情投入的那个极具诱惑力和激发性的前程。
对于经历过种种失败和非议的裴法凝来说,名誉和地位无疑具有无法抵挡的诱惑。为此他可以不计后果、铤而走险。更不愿相信会有万劫不覆。
这次赵平宇抛给他的橄榄枝就是获利丰厚,但却属于灰色交易的高校地皮商用。(详情见第八篇)要办成这种买卖,裴法凝至少要具备两个要素:
一,要参与的整个事件的运筹中去,获得控制事态的最大主动权。这就要借助老汪的帮助,也自有赵平宇去吹枕边风。
二,寻找一个合适的伙伴,来完成后期的用地改造问题。因为必须应对上级部门对土地使用情况的核查和监管。
这第二条最是为难,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合作伙伴人选居然不是程北松,而是施鹰。不仅仅是因为他掌握着可以用来威胁施鹰的罪证,更多的时候他觉得施鹰是一个跟他一样孤独的人。
下定主意后,他就约施鹰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是施鹰定的。
见面的地方是个饭店,叫公主苑,据说老板娘是个绝美的女子。美到什么份儿上,反正就是她的地方以“公主”命名,大伙儿都觉得特合适。
裴法凝听说过那个地方,但从来没去过,据说里面消费极高。今天权当去开开眼。
开着车沿街直走,裴法凝老远就看到了灯火辉煌如布达拉宫的公主苑。他心里就琢磨,这施鹰摆什么龙门阵,这么大排场至于的么。
这高档饭店外表华丽,内部的装潢更是奢华,还真有越来越接近公主殿下的感觉。就单说一楼大厅的那盏吊灯,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装饰灯了,那就是件艺术品。
这盏吊灯的整体造型像一个倒挂的塔。灯架一共有五层,从上到下,由大到小,一次罗列,层之间相隔差不多有十五公分。最大的一圈直径大概在两米左右。从这层最大的灯架开始,依次往下,每个层与层之间都平行的、紧密排满水晶珠串,而且颜色从深粉红渐变到浅肉粉。由于灯架的珠串都有一个向下弯垂的弧度,所以从下往上看,吊灯就像一朵巨大的吐蕊绽放的莲花。这也罢了,惹眼的是将这盏大灯吊在屋顶的八条手腕粗细的铜链,被擦得活光绽亮,分布均匀,向周围射散着将灯体吊起。在八条铜链扎入房顶的圆圈外围,有一个用墨绿莲花叶造型的灯罩形成圆形轮廓。从轮廓开始到一楼大厅房顶边缘,全部都用平行紧排的水晶珠串吊满。水晶珠串的颜色从肉粉、金黄,到水蓝、绛紫,各色交替出现,搭配和谐、巧妙。房顶里须是还镶嵌了照明的灯炮,照的这珠帘幕格外的流丽璀璨。
裴法凝自进了这公主苑,眼睛就没从吊灯上移开过。就连施鹰的伙计在傍边喊他,也是喊了几声才听到。裴法凝回身看过来,喊他的不是别人,是施鹰的伙计李郎。
跟在李郎后面,裴法凝进了二楼的一个包间。且看这包间里,并无他人,裴法凝就问这是怎么回事。李郎只说是施鹰在别处跟人谈生意,现在还每完事儿,叫他先等会儿。说完便转身出去了。从李郎的神态判断,施鹰这个生意谈的并不轻松。
等了约么有半个多小时,施鹰也没出现,裴法凝就有点急了。走出包间,四处张望,就看到来来往往的人里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些施鹰公司里的人。谈个生意带这么多人来,还都是年轻小伙子,明摆着示威,裴法凝暗自琢磨。
这时就看李郎从楼梯口拐出来,眉头紧锁,眉梢往上飞,两道浓密的眉毛在额头上形成一个倒八字。脚步迈得飞快,但还没跑,到了裴法凝面前,就把他连推带拉的带回包间。
“待会儿不管外面出什么动静,你都待在这别出去,过后会有人带你走的。”李郎这次普通话说的很准确,搞得裴法凝有点小惊讶。
“出什么事了?如果今天不方便,我改天再找施哥。”裴法凝也不知道是李郎小孩子故弄玄虚,还是施鹰真有麻烦。总而言之今天不适合谈事,不如趁早脱身。
“我估计,你已经走不了了。”李郎撂下这句话,给了裴法凝一个似笑非笑,甚至有点不怀好意的眼神,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口。就这一个眼神,使得裴法凝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感觉这头狼离成熟已经不远了。
距离李郎离开包间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由走廊里传来纷纷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散碎的话语,说是楼下出事了。裴法凝也是个不安分的,不会把李郎的话当禁令。随即也开了门,来到走廊,顺着人流来到一楼大厅。
接下来这一幕让裴法凝认定,施鹰这个人天生就是那种集万千毁誉于一身,行走于风口浪尖的宁种。
只见宽敞华丽的大厅中央,那顶水晶莲花灯的正下方,施鹰端坐在一把椅子上。两腿自然微开,一只手拿着串佛珠,另一只手伸在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目光空空的望向地面上移动的光影。
同施鹰本人状态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围绕在他周围的不下五、六十号人,每个人动用自己的表情、动作显示了自己的立场。
贴着施鹰站立的是庄辉,他俩身后是十来个年轻的伙计。李郎则躲在众人边上,但他的位置很特别,其实是和庄辉形成左右护驾的阵势。
对方那阵势就更具规模,至少人数上占优势。领头的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白脸,从左眼皮到左太阳穴蜿蜒着一道红色的疤痕。此时,正懒散的站在施鹰正对面,双手在体前互搭,手里还拿着把手枪。旁边立着个人,看不出岁数,黑堂堂的脸和他的老板形成鲜明对比。如果说这个人有什么惹眼的地方,除了他所站立的位置,就是他的姿势。右手架在胸前,却掩在冲锋衣里,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衣服里还藏着武器。接下来是双方“老大”的对话。
疤痕脸:施老三(施鹰在家堂兄弟里排老三),女人、翡翠、公主苑你只能拿走一样儿。
施鹰:公主苑是我给她盖得,你来这折腾就等于抄我的家。至于翡翠,那是老黄历了,早就归公了。所以……谁都别惦记。
疤痕脸:别了装蒜,我们翻了多少老材料,你家当初充公的东西里根本没有那些翡翠。不在你们自己手里,还能在哪?你家老爷子当年做事是何等歹毒,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到现在还有的疯疯傻傻,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个债,你必须还。
施鹰:当初把谁抖出去了,谁心里明白为什么。现在还摆出个要债的架势,你觉得你能得逞吗?
说着话,施鹰就站起身来,用行动告诉对方他要结束这种荒谬的对峙。
疤痕脸:施老三,你哪来那么大胆子?你就不怕我今天拆了公主苑。埋了你两狗男女,只当是送你座坟。
疤痕脸用嘴说话,腿也没闲着,上前几步,来到离施鹰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举起手里的手枪,枪口正对施鹰的眉心。
施鹰:拆?恐怕还轮不到你!
施鹰阴冷的眼睛盯着对方,一手抓住枪口,说:“想开枪是吧,想杀人是吧。来呀!”
那疤痕脸也不是孬种,上手就要拉保险。
这时庄辉一个箭步从后面窜出来,直接卡在施鹰和疤痕脸之间。使出一招极其利落、精确的断手掏枪,把手枪反手夺了过来,枪口直指因手腕疼痛而心虚的疤痕脸。整个过程电光火石、迅捷犀利,给在场的人造成了不小的震慑。
当然也有不吃这套的,就是疤痕脸旁边的黑面人,他亮出了一直掩藏在衣服里的微型冲锋枪。那意思就是,他很想把对家的人都“突突”了。
这是一个很出格的举动,因为就算是再疯狂的势力对峙,目的也无非是钱财、地盘儿这些东西,绝不会单纯的以杀人为最终目标。
这把微冲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整个事件的性质。所以找人搭伙办事儿,一定别找神经病!
黑面人举着微冲,朝后退了两步,说:“疤子,别跟他磨叽。老子先给他打个样儿,叫他知道知道。”这话说完,微冲的枪口就对准了施鹰身后那十来个伙计。
这下乱套了,黑面人要是开枪,那可就不是一点一射的事儿了。而且他不是虚张声势。这就是疯子的魅力。
眼瞅着疯狂的子弹就要射出枪堂,所有人都开始躲散,聪明点的还知道趴下。只有一个身影逆着众人的方向,飞跃至黑面人跟前,像房顶托起枪口,喷射的火花瞬间形成一根火柱。
随着两个人的争执,微冲实际上是在移动中射击的,密集的子弹打在挂满水晶的房顶上,流晶纷落、弹溅。晶珠、晶片都带着棱角,从房顶落下来砸在人身上,难免划伤。
开枪的声音,让人失去理智,甚至让人更加兴奋。被高举的枪口,在空中舞动。最后就听“哐啷”一声,房顶中央那个直径两米的大灯架已经倾斜,上面所有的珠链都跟着晃荡。原来吊着它的八条铜链,此时已经断了三、四根。剩下的铜链难以承受灯体巨大的重量,钉在房顶里的钢钉已被渐渐拔出,眼看那整个吊灯就要坠落。
这时就听到一个声音大喊:“都退出去,退不出去就往边上跑,趴……”
话还没说完,上面的大吊灯就飞旋着如天女散花一般从房顶坠落。落地的撞击激起无数烟尘,格式珠子四散飞弹,撒落一地。
这个时候枪声也停了,应该是疯子也有惊慌的时候,又或者他被压在巨大的灯架下动弹不得。
裴法凝本就一直远远的站在人群外,暗暗地躲在屋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此时是剧烈震撼过后的熙攘纷乱,激起的烟尘还很浓。只见一个细长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来,原来是李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