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最后的指示下达完毕,裴法凝觉得他可以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又听老汪在身后瓮声瓮气的说:“去准备准备,待会跟我出去应酬……把你那个脸处理一下!”
裴法凝这回彻底歇心了,也彻底明白了老汪的意思。
晚上的应酬简直要把人用酒精从里到外的都洗一遍。裴法凝是越喝脸越白那种人,搞得大家都以为他海量,都夸他这个秘书尽职尽责。
裴法凝本来就是老师出身,三皇五帝、天南地北,没他拉不了的闲篇儿。就算他喝不晕你,也能把你聊晕。人前活分,人后诡密,老汪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两点。
饭局结束了,就是牌局。牌桌上坐着四位,老汪神采奕奕的坚守阵地,裴法凝累死也得在边上陪同,还得时不时算计着给老汪递什么牌。其余不胜酒力者,甭管多大官儿,都东倒西歪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汪有点看不下去沙发上那状态了,又觉得叫女服务员进来不方便。就让裴法凝去其一大壶菊花茶,给大家醒酒。
裴法凝离开牌桌去忙活,倒茶水的功夫就听手机响了。他也没在意,想着沏了茶再说。
可是电话却一直响个不停,老汪就拿起来看了一下。这一看不要紧,他盯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愣了好几秒。默默的把电话放下,当时没人察觉他随后瞥向裴法凝的那一眼有多么阴森。
搞完服务,裴法凝重新回到牌桌,这才拿起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全都是施鹰打过来的。他习惯性的把手机扣放在桌面上,表面不再做理会。只是一边寻思施鹰为何来电,一边手上还机械的码牌。
当晚活动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裴法凝驱车送老汪回家。期间施鹰又有电话打过来,再坚持不接就不自然了。他只好接听,并简短几句回复,挂掉电话。裴法凝非常忌讳施鹰那天打听老汪的事,但又好奇他主动请缨要搞定老汪的动机。
接完电话,裴法凝下意识的从倒车镜里看向后座。通常这个时候,老汪都是在后面闭目养神,或者干脆横躺在后座上。所以这次当裴法凝从倒车镜中看到老汪一双混沌、阴冷的眼睛也正从镜中看向自己时,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拽。随之而来的车身晃动,让裴法凝意识自己的失态。他十分尴尬和抱歉的又从倒车镜里看向老汪,对方已经把头转向车窗外。
“法凝,你最近跟程家还有什么来往吗?”老汪沙哑的声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霸占了轿车里的空间。
“噢,没什么事务性的来往。程北松是我大学同学,有时候会一起约出去玩玩。”
“嗯……作为你上司,我得提醒一句。作为国家干部,对于什么人能来往,什么人要远离,你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要把自己的前途毁在交友不善这种环节上。有的人故意接近你,那是别有用心。你也算饱更事变,应该懂得这些……社会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唉,叫我怎么说你。今天晚上那些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谁?……有关他的新闻报道、社会舆论,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我是看着程家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你在不准跟这些人有往来……”老汪的说教虽然严厉,但也不乏恳切。
“明白……”裴法凝只能如此作答,他心里的凝重与纠结全都写在紧锁的眉头上。
一种窒息感油然而生,裴法凝隐约有种夹在老汪和施鹰中间的感觉。一方是主动伺机把矛盾摆在明处,一方是利用重重屏障把自己挡在暗处。这之间程家又扮演什么角色?到底如何平衡各方关系,现在裴法凝尚无良策,只知道想要退步抽身为时已晚。玩不玩得起,都得继续玩下去。
时值年底,裴法凝和赵平宇的计划在老汪半遮半掩的庇护下,进行的还算顺利。上级决定在年前初步敲定拨地皮的方案,裴法凝第一个翻身的机会来了。(详情见第八篇)事态的进展也基本跟他预期的相符,虽是寒冬腊月,他倒是常觉得如沐春风。
至于和施鹰的关系,他考虑过放弃。一方是老汪的告诫,一方面感觉没有把握控制这个人。但一时又想不到很合适的理由,毕竟当初是他先去找施鹰搭伙的。更何况在年底的方案讨论会以前,他很难再分神去考虑另寻工程承包方的事。
说到这个方案讨论会,裴法凝觉得那更像是一次群雄争霸。
真是无常带下界的人少,阴风吹出来的鬼多。别说控制事态,就算想更多的参与其中,裴法凝都越来越感觉吃力。他明白就算有三头六臂,事情发展到这个格局,也已经不是他这个档次的角色能玩转的了。谁有资格入局呢?老汪呗!可是要如何说动老汪从幕后走到台前,哪怕就出来露那么一小脸,也能为他荡平不少障碍。
裴法凝又想起了施鹰当初的承诺,矛盾间他还是选择了冒险的做法,这种时不时就犯险冒进的习惯是他今世都逃不开的业障。施鹰的办公室里,他俩进行过如此的对话。
“今年年底,事情就会有眉目了。”裴法凝说道。
“之前的事情,是你们官家的买卖。咱们的生意在后边。”施鹰半冷不热的态度让裴法凝有点尴尬。
“那到不假,但是路修不好就没法走车。老弟我现在遇到个坎儿,想跟施哥商量商量。”裴法凝也不想卖官司了。
“说。”
“我记得施哥说过有办法说动老汪。”
施鹰抬眼看了看裴法凝,斜了嘴角一声冷笑,说道:“终于想明白了?”
裴法凝又带了几分尴尬的推了推眼镜,讪笑道:“原来施哥在这等着我呢。我也不隐瞒,整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能玩得起的了……但是施哥我另有一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呵呵,跟我打什么哑谜。我是民,你是官。哈哈”看着裴法凝耍滑头的样子,施鹰就乐了。
“施哥,你别笑我,也别怪我。我要是真请你去搞定老汪,你能不能保证不泄露自己身份?“裴法凝说出了最后的顾虑。
“能……不是,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吗?”施鹰故作冤屈状。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前端时间你那个工地的事,不是电视台都报道了么。官方语言那叫影响不好,当官的都谨慎,这个还用我跟你说嘛“裴法凝又拿出油滑的嘴脸。
“噢,我明白了……好吧,既然老哥答应你了,那就不是食言,一定说到做到。这样我筹措一下,然后你等我通知,听我安排。怎么样?”施鹰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没说送客,但那架势裴法凝也看明白了。自觉起身,主动告辞,他早就习惯了施鹰的各种非温文尔雅举动。
施鹰从窗户上看着裴法凝离开公司,随即就给银行打电话,为自己做了一次预约。因为他近期需要开启长期设在那家银行的六只保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