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架上的车主们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摩托狂啸惊动,无数的咒骂追赶着飙出车窗,但未必能砸在骑摩托的那个野小子身上,因为他骑的实在太快了。李郎把摩托当飞机开,原因就是他刚接到的那条短信:老海街戏院,程家收帐。你干爹也在。
李郎紧张有两个理由,第一就是这老海街。这条街是出了名的治安混乱,已经混乱了一百多年了。历朝历代的政府都没少在这条街上吃亏。
关于这条街有这么一个传说。
曾经有位特出名的老风水先生被请去“看看”这条街,主家也寻个方法改改邪气。老头儿看过之后,啥也没说扭脸儿走了。随行的人一个个莫名其妙,杵在原地干着急,有个胆大的追上来就问了一句:“老爷子,这怎么说?”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问话的人,拧了拧山羊胡的尖儿说:“都推平了,拉倒。”说完又要走。来问的人急了,快走一步拦在老头前边,作揖又问:“老爷子,这就为难了。这巷子里藏污纳垢,牵扯太多。要生扒硬拆恐怕办不下来,再说要能行,早扒了。”
老头儿瞥了一眼太阳,说道:“您这心里明镜儿似的,怎么还来问我。到处掘头路,多半都顶着城墙根儿。好人都走了,可不就剩污垢了……改?除非你把城墙挖成蜂窝煤。”说完这话,老头继续朝前溜达,剩下地皮的主家在原地发愁。
“把临街的那半扇拆了。实在动不了,就卖地吧!”老头临了丢下这么句话。
“唉!都听您的……”主家又是作揖。
现代社会的人自然不信这套了,但是由于这一片建筑保存年代久远,被指定为建筑文物,更拆不得。所以这老海街就沧海桑田的留存到今天,但甭管多少年,脾气秉性依然没变,亘古绵长的藏污纳垢。
如今从道两边林立的“擦边球”店铺到街面上行走的“路人”,正常人都能感觉到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寒戾之气。李郎短信上说的那个老海街戏院就是这么个让人揪心的地方。
第二个让他紧张的是人物。
“程家收帐,干爹凑什么热闹?难道干爹惨到要向程家借高利贷啦?”除了确保在高架上扰乱交通秩序的同时不被警察逮住,李郎剩下的思考能力都献给这两问题了。
来到老海街巷子口的时候,李郎的摩托慢下来了,他看看街两边的情景,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不同。就摘了头盔,轰着摩托一路向戏院驶去。沿街店铺里有人听到了有些刺耳的马达声,便出来查看。甭管认不认识,没有要找麻烦的意思。而且在沿途能看到两部自家公司的车,玖哥的银白色Z4也在,李郎这才放下心来。
“狮子头,你来啦。”戏院里一小伙计探出头,笑嘻嘻的跟李郎打了个招呼。
李郎很不喜欢“狮子头”这个外号,但没办法干爹姓施,他自己又一脑袋卷发,小时候还有人管他叫小狮子狗。
“短信你发的?”李郎着急,没理会小伙计。
“是啊,得玖哥令。”小伙计依然油嘴滑舌。
李郎不再说话,一手举着头盔作势要砸。
“得了,得了。不逗你了,都在二楼呢。你们人来的不少,上去就知道了。”小伙计说完话一溜烟儿没了。
李郎上了二楼,果然看到玖哥一个人在楼道里打电话。再不是在家跟他说话时候的老成持重。一身黑西装,后腰鼓着,一看就别着家伙。不停得再三个包间门口徘徊,浑身邪气。
看着李郎,玖哥只是冲着中间的包间指了一下,就不再理他了。路过的时候,李郎能从门缝看到施鹰就在隔壁,屋里似乎人不多。另一边的则动静比较大,是逼债时常有的声音。
“不好意思,施哥。今天事儿都赶到一块了。”坐在施鹰对面的程北松一边倒茶,一边说。但是他没控制好,把水弄撒了。
施鹰没说话,只是看看洒在桌上的水,又看了看程北松,手里不紧不慢的拨着佛珠。
“你让我办的事儿我办了。说老实话,十二套翡翠是你自己送出去的,送给谁跟我们都没关系。受你之托,我当个中间人去递了这个话。甭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往后愿意跟你施鹰交个朋友的,都把东西送回来了。我这一共收回十一套,都在这了。其他的也就不用我多说了。”程北松说完话,把一个拉杆箱子推给施鹰,说:“验验货吧。我……回避,哦,就在那个房间。”
“不用验了。我跟你去看戏吧!”施鹰跟在走廊里“溜达”的玖哥使个眼色,就跟着程北松向另一个房间走。
“松爷……”
“玖哥,您客气……”
谁说冤家之间没有讲究。
这边房间收帐的场面比唱哪出戏都热闹。包间冲着戏台子那边拉着厚厚的红帘子,这样一来就没有自然光源了。戏院子的包间应该叫包厢,里边向来不会设置特别亮的电灯。要不各各包厢里边都比舞台上亮堂,容易分散观众注意力。
如此这般,这就是一间没窗户的房间,房顶一盏黄灯,留着墙边儿黑压压站着一圈“看场子”的人。地中央坐着一位正常人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债主”,他两只脚边儿上,一边跪一老头儿,一边跪一老太太。
“哎呦,我说茗公子,至于的么?都岁数大了,叫坐下说呗。”程北松一进这“审讯室”,看到眼前一幕,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毒虫,你别寒蝉人。我请二老坐,二老不给我这个面子,说跪着踏实……来,给二位爷看座。”债主茗公子拿腔作势。
“得,你还是正常说话吧,现在还不到点唱戏。”程北松坐下,探下身看了看跪着的两个老人,说道:“按说不该把二老弄到这地方来,但是也没办法,你们家老大不见人影儿快半年了吧。不带这么欠一屁股债,就撩杆子走人的,好歹有个说法。真还不上了,也不能要你们的命不是?”
“老大去哪了,我们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们还没你们知道得多。”老太太可怜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老爷子,你看你这怎么话说的,儿子你还得认……”程北松一直低着头说话,这会儿抬起头来,却看到老头说这话不是冲他,而是冲着坐在一边的施鹰。
施鹰也觉得奇怪。难道老头看自己面相最老,把自己当成这帮人的头儿啦,他心里琢磨。
“毒虫,看来还真叫你找对人了。”债主茗公子端着手机看着程北松。
“找着了?”程北松问。
“过来了……”茗公子回。
此后房间里再无一人说话,直到一个男人暴躁、狂妄的喊骂响彻戏院整个二楼。污言秽语,甚是不堪。包厢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居然是玖哥。而且他是倒退着进来的,背对着屋里的人,手插在后腰。退进身来,转了半个圈,立在施鹰座前。
施鹰看着玖哥手里握的东西,不禁一惊,便把玖哥拉往边上拉了一下。
跟玖哥对峙着进来的是一个已经看不出岁数、相貌极其憔悴的男人。一双布满红血丝眼睛由于消瘦,显得格外突出。他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旦停下,全身就会不由自主的颤抖。他光记着用袖子把胳膊遮住,却忘了脚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针眼儿。浑身散发着很强烈的怪味儿。最要命的是,他还一手举一把大片儿刀。
“哎呀,毒虫,我服你……都是玩儿,怎么你永远都这么有型有款,他就这么邋遢。”茗公子咧着嘴嚷嚷,一般半是呛的,一半是装。
“嗯,我火化那天,也得是有型有款。”程北松瞪了茗公子一眼,站起身想让人把刀夺下来,他不想弄得那么难堪。
其实这屋里没几个人看不出来,持刀男子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他已经没有理智了,也就是说他可以随时挥刀砍人,而且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是大家认为,他如此表现无非就是想带父母走。本来谁也没想对老年人怎么样,实在是找不到他这个欠债的。甭管什么事儿,总得有个结局。才用了这么个法子,把他逼出来。
一直站在周围的那些“看场子”的人,开始上去围这个持刀男子。也都知道他这个状态是根本争执不过正常人的,也就没动真格儿,主要先把那两把大片儿刀收了。
持刀男子看到好几个人朝他围过去,却也没有要怎么样他的意思,就跪在地上开始哭,但是刀还不给别人。到目前为止,所有反应都还算正常,直到他想起来找个人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他看到了坐在最边上的施鹰。
这会儿施鹰也开始仔细打量他。要说这半年的光景能使人在相貌上产生多大变化,这位欠债的仁兄绝对能破吉尼斯纪录。施鹰看了半天,终于在那枯黄的脸上看出熟悉的部分。此人正是半年前那个带人在施鹰工地闹事,后被逼着亲眼目睹五人坠楼的假工人头儿。当初施鹰留他一个活口,没成想如今他混成这个模样,所以说恐惧完全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施鹰冷哼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二人对视,持刀男子竟浑身发抖来。屋里没一个人说话,人们或多或少的理解了程北松让这一幕发生在施鹰面前的真正原因。
静,肃杀之静令人胆寒。持刀男子再也无法承受这种众目睽睽的压力,跪在地上挪动,或者讲是抽动了两下,抡起两只胳膊,挥刀砍向跪在他前面的两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