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郊河畔的别墅里,莽爷独坐在阁楼的台阶上。
“病人现在心态上很被动,加之治疗过程的痛苦,他有放弃生命的倾向……”这是莽爷临出房间门时大夫告诉他的,和程北松自己跟他说的一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莽爷抓着由于挣扎、痛苦、发烧而满头大汗、浑身发抖的程北松问。
不知道是体力不支,还是难以开口,程北松耷拉着脑袋,很久都没有回答。也许他是想通过自己的萎靡迫使莽爷善罢甘休,不再问他这样的问题。很多次了,他都是这样混过去的。但是这次不行,莽爷就那么一直抓着他。就程北松的情况来讲,长久的坐着都算是一种酷刑。
“我想干嘛?我还能干什么……我全都是呕吐、疼痛、钻心的麻痹……放开我,这样使我更难受……让我死了吧,睡不着就死了……全都给我出去……”程北松心智凌乱到连心理活动都有点失逻辑,他更没有力气说那么多话,到最后只含含糊糊的哼出一句:“我想死……”
莽爷终于把他放下了。一周的治疗,莽爷一边操心程北松的状况,一边还得瞒着程老爹,现在却换来这么个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或许他什么滋味都不需要有,只是尽责就对了,毕竟他只是个外人。
这时,裴法凝也从阁楼上下来。他的样子似乎比程北松好不了多少,衣服上到处都是肮脏的呕吐物,表情疲惫,但眼睛里却是坚定和苦楚交织的神情。一周之前在接到莽爷电话的时候,裴法凝就预感到程北松出事了。对此,他进行过很多种设想,比如生意、官司、利益纷争带来的人身危险、不想结婚被程老爹逐出家门等,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当再次在别墅阁楼上的房间看到形容枯槁、半死不活的程北松时,裴法凝浑身开始冒冷汗。他一屁股坐在床尾,手按在程北松的腿上,盯着看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北松偶尔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身边的裴法凝,直接把脸转过去了。
莽爷多多少少能感觉到程北松和裴法凝关系中的异样,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接受。但现在这种情况,以及裴法凝的表现,都让他确认自己找对人了。
“谢谢你能来。”莽爷说。
“不用客气,都是朋友。”裴法凝坐在了莽爷身边,手里还拿着刚从病床上扯下来的脏床单。
“呵呵,北松说他想死。”莽爷笑了。
“呵呵,他死不了。”裴法凝也笑了,接着说:“医生说他这个毒瘾的程度接近中度,建议采用替代疗法。是您坚持给他一刀切的。是这样吗?”
“是。”莽爷想都没想的说。
“为什么?就不怕有危险吗?”
莽爷看了一眼裴法凝,给他发了根烟,说:“你们应该是上大学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你们都已经成年了,所以很多内心的东西,并不能太多的了解……你别以为,你很了解北松。”
莽爷最后一句话里有话,裴法凝无言以对。那不是一个容易承认的事,但心里也堵着一面墙,让他没法否认。
看着裴法凝低头抽烟的样子,莽爷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从小没见过妈妈。他爸就更别说了,估计他们爷俩相处的时间,还没我跟北松相处的时间长……他是由祖父抚养长大的。一个老头子能给一个孩子带来多少关心?北松小时候特别不爱说话,用现在的话说叫自闭。他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更没人去琢磨,就那么孤孤单单的长大了。你是文化人,你能理解常年的孤独会对一个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吧。”
“……”
裴法凝很想说点什么,但真的很难说。他还记得第一次见程北松是在大一的老乡会上,认识后两个人聊得来,就成了朋友。程北松家境好,就老给他烟抽,一起下个馆子什么的,一切都很正常。后来是一次出去旅游,除了他俩还有其他几个同学,晚上住宾馆,他俩就住在一个房间里了。一伙人晚上出去吃饭时,酒喝了不少,回到宾馆几乎倒头就睡。到了半夜,裴法凝就觉得不对劲,但是哪不对劲他一时分辨不出来。也实在太困,懒的起来,就翻个身接着睡。直到最后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生理反应时,才翻身看到躺在自己床上的程北松,而且也表现出同样的生理反应。那个时候太懵懂了,他只是一脚把程北松踢下床,就算了事,第二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从没细想过,一个好端端的男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当然,那也是大学期间,他俩唯一的一次。
“你也不用多想。北松的内心多少有些怪异,再加上这样的家世,让他有很多时候都很难面对……哦,就是你们经常说的以最敏感的心碰撞最卑劣的世界,呵呵,你们这些文化人呀。”莽爷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话家常,好像程北松患的只是重感冒一样。
“所以你就打算让他彻底的痛苦一回?这次以后,就再没痛苦了?”裴法凝还是纠结于莽爷给程北松制定的治疗计划。
“对!对付毒瘾,无非就两种。一种就是一刀切,再痛苦,扛过去,恢复的会比较彻底。再就是所谓的替代药物,那样治的不彻底,而且太磨叽,北松没那么长时间耽误在这些事情上……或许就像你说的,让他彻底的痛苦一回,以后就感觉不到了。”说完话莽爷按着裴法凝的肩站起来,最后叮咛:“行啦,我不能老呆在这儿。你照顾他吧,有事打电话。记住,不是我接电话,千万不要说。”
裴法凝笑着看了看莽爷,点点头。
扔了手里的垃圾,他再次回到程北松的房间里。现在是第七天,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程北松渐渐的可以安神了。这七天,他俩谁都过得很煎熬。
程北松浑身发抖、乱发脾气,裴法凝任打愿挨,没人的时候就干脆抱着他。
程北松心慌、头疼、睡不着,裴法凝就陪着他不睡觉。
程北松拒绝吃饭,裴法凝就不吃饭。最后,逼得程北松没办法,吃多少吐多少。也不知道是谁哄谁吃饭。
不管从前经历过什么,裴法凝不愿意失去这个人。一个了解他所有不堪,却还愿意跟他打交道的人。
在程北松迷迷糊糊躺着的时候,裴法凝又翻开手机,反复看着白丹发给他的那段说长不长,短又不算短的文字。在他一个律师出身的人眼里,那很难算作是首诗,但又更不像是别的。
“这丫头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裴法凝只能自己瞎琢磨,因为他现在给白丹打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受到短信,比如我很好,我快回去了;我晚上再跟你说等简短回复。
裴法凝了解的白丹不会因为贪玩儿不接他电话。再有可能就是跟其他男孩子在一起,那么的话还发一首诗给他干什么。裴法凝思来想去,他隐约感觉到白丹的话语里隐藏着某种恐惧,而且她现在依然处在这种恐惧之中。
“你看什么呢?”裴法凝惊奇的听到程北松含糊的说了这么一句。他有点不敢相信的看向程北松,对方还是闭着眼睛,一只胳膊搭在脑门儿上。
“我说,你看什么呢?”程北松听不到裴法凝的回答,便再次问道。
这回裴法凝彻底相信了,一个多礼拜了,这是程北松跟他说的第一句意识清醒的话。
“哦,没什么。看一个短信。你……感觉好一些?”裴法凝把短信的事儿忘了一半,此时更专注于程北松。
“感觉?不好……但是不至于要死要活的了。什么短信?……跟我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程北松想坐起来,但胳膊使不上力气,最后还是被裴法凝扶起来。
“操!这就废了。”程北松骂。
“呵呵,谁叫你没节制。”裴法凝一边给他背后垫枕头,一边逗他。
“你对女人上瘾,你还不许我也有一瘾?”程北松能开玩笑了,裴法凝挨骂心里也愿意。但转念又想到和马丽莎的疯狂一夜,到觉得程北松说的有点道理。他对女人麻木,而且都是比他成熟的女人。像白丹这种不是很成熟的,他倒拿捏不好了。
“你说,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时候给你写诗?”裴法凝问,还用手机敲打着手心。
“想你的时候,呵呵。”程北松笑得有气无力。
“你看…”裴法凝把手机给程北松看。
短短的几句,程北松却看了很久。
“哎呀,真难为我。我现在这个脑子,能认字都不错了……这是个女的写的,这里边是有怨你、可怜你、想你的意思……不是,你把人家怎么了?”程北松做了个头疼的表情,把手机撂下了。
“没怎么,她前天跟我说去跟新疆旅游了。结果昨天给我发了这个,从那之后我打她电话就打不通。”裴法凝没有跟程北松解释他和白丹的关系。他知道现在说程北松也听不进去,现在说真的不是时候。
“打不通电话?我手机呢?”裴法凝不确定程北松要干什么,但还是把电话递给他。
“喂,六子……嗯,忙,忙死我……给我查个手机号,嗯,对。要最近四天的行踪、通话、开关机记录……嗯,行,回见。查查不完了么!”程北松又把手机一扔,直勾勾的看向有点哑口无言的裴法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