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法凝在程北松的别墅里足不出户的关了整整一个礼拜。他把上边有字的东西全都看了一遍,最后发展到拿马克笔在报纸上练书法的地步。程北松大部分时间都很忙,别墅里独留他一人,怎无聊、寂寞、空虚等俗字可描述。
他为什么这么悲惨呢?因为程北松撤了别墅的网络、电话,没收了他的钱包、证件、车钥匙,也不给他手机,彻底把他禁锢了。这一切发生在他送白丹回学校之后的那个夜晚。
由于空闲时间太富裕,裴法凝翻来覆去的回忆着他半夜推门进别墅时的情景。对!是半夜,他漫无目的在外边开车兜风转悠了十个小时,等回到别墅的时候是半夜两点。
在空虚之极的时候,裴法凝仔细想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最终回到别墅,是因为突然记起自己出来转悠没跟程北松打招呼。“那家伙不要以为我又被绑架了。”裴法凝当时这样想,于是直接掉头,一头扎回别墅。“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裴法凝现在这样想。
他很清楚的记得,当站在别墅门口刚想按门铃时,就看到门是虚掩着的。由于这个别墅区的治安情况不错,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抢劫、盗窃之类的事情,只当是程北松去车库没锁好房门。
于是推门就进,屋子里一片黑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厚窗帘半遮着,中间留一条五十多厘米的空挡,月光和路灯就从这个空挡无奈的照进来。裴法凝去开灯,发现房子里连电也断了。而且温度也不对,肯定不是以前的温暖,顶多是余温。
裴法凝对着楼上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便想到是供暖供电除了问题,程北松也许是去物业管理的地方了。
“这位对生活细节讲究到矫情的爷,怎么会忍受没电这种事情?他一定会去惩治一下物业,愤怒之余连门都不关就走了。可以理解!”裴法凝觉得自己推理的很充分。没再多想,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程北松回来。碰巧茶几上有半瓶开启的酒,没灯也看不清是什么酒。反正旁边有个空杯子,他倒进去直接喝。下肚之后,才感觉出来是那种比伏特加还奇怪的俄罗斯烈性酒。
“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的五毒俱全。”裴法凝嘴里念叨着,举起酒瓶一看,其实没剩多少,他干脆拿着瓶子喝。后来他回忆的时候,觉得自己当时就大意了。那么烈的酒,敢对瓶吹,只能用鬼使神差来形容。
裴法凝不记得他是怎么醉晕过去的,但他记得被冻醒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睛,感觉满眼冒火。本来被他关上的房门,现在又打开了,而且是对开的两扇开到最大。室外的寒风呼啸着卷了枯叶就吹到屋里。裴法凝还以为是程北松回来了,咒骂着怎么不关门,就想起身。但他发现自己浑身瘫软,想坐直都难,更别说走路。
刚开始以为是酒劲,恢复一下就好了,但是等了好一阵子,身体依然瘫软。他这才认识到,那不是酒劲,是药劲。
“程北松你个药鬼!”裴法凝心里骂道,但却只能躺在沙发上,吹冷风。被卷进来的枯叶、沙土越来越多,那是因为风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裴法凝便闻到空气里夹杂的湿气,外边下雪了。
一楼客厅的南北两侧都有落地的窗户,原本老老实实垂挂的窗帘,现在被吹得摆动起来。窗帘带倒了旁边的小摆设,房间的角落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时一个花盆从上方砸落在客厅的中央,“哗啦”一声惊的裴法凝浑身一紧,要不是身体没法动弹,他估计要缩称一团,此时却只有用心来消化惊吓。程北松的别墅有四层,中间的部分像天井一样,没有天花板,直通四楼房顶。刚才那个花盆,感觉是从二楼掉下来的。正在裴法凝看着地中央泥土和碎陶片的混合物,努力思考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另一个花盆凌空坠落,弹起来的碎片险些刮到他脸上。
裴法凝此时满心愤懑,他余光认定第二个花盆也应该是从二楼掉下来的。但当他将目光迅速移至那个角度的时候,却看不到一个人。
“程北松你搞什么鬼!?”裴法凝用尽力气对空开骂,但是没有回应,准确的讲是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没给他回应。由于喊的太猛,他开始头疼,那种脑壳开裂似地疼。浑身无力,加上头部无限放大的痛苦感,迫使他放弃挣扎,开始静静的观察房间里的动静。
花盆坠落的事情没有再发生,但是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从四楼,也就是阁楼开始,所有房门自动依次打开,而且从总体上来看是顺时针螺旋式下降。裴法凝不记得所有房门都像阁楼卧室一样,加过遥控开关。眼前这一幕,如果不是幻觉,就是超自然。他甚至闪过一念,程北松早就让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弄死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瘫软的身躯,极其恐怖的内心,越来越诡异的环境,裴法凝突然想起爱伦坡笔下那个被绑在案床上,等着被巨斧劈成两半的死囚。他开始暗自祈祷,眼前那道通往地下室的门不要打开。大半夜,对着一个黑洞洞的通往地下的门洞坐一晚上,实在是太?人了。程北松那个地下室,他去过,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不知道收集冷血动物标本这个爱好算不算过分,但是当你看到一屋子都是蟒、蛇、蜥蜴这些活着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被做成呲牙裂嘴的标本时,你不想站在它们视线交汇的地方,但是程北松就特别喜欢那么干。后来他在那个聚焦的位置摆了一把特别欧化的旋转椅,坐下来观看四周,有种国王威慑恶臣的感觉。
然而裴法凝最抗拒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没有按照先前的节奏打开,而是稍微慢了那么五、六秒。正在裴法凝松口气觉得它不会开的时候,“咣当”一声,那门像是被从地下室顶出来的强烈气流冲开的一样。意外的是门里不是黑的,居然有灯光,像是手电,被悬挂起来的手电,因为光在摆动,那必定是光源在摆动。
“北松?是你吗?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我知道你生气。”裴法凝几乎是在哀求。根据种种感观上的异常,他基本想到酒里掺的是什么药了。就是那种裸盖菇素,程北松就是用这种类似致幻剂的药物,把他大姑折腾到医院里去了。伴随着剧烈的头疼,裴法凝只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才不会被幻觉侵蚀。但是思考又会加重头疼。
“操!”裴法凝终于破口骂道。
幻觉,幻觉是个很难定义的东西,可以欲仙欲死,可以十八层地狱,全看你这一颗心的质量。成群的冷血动物复活,满心嫉妒的程北松,摇曳难测的灯光,地下室里好像爬出来什么东西了,那动作又不全是爬,因为它有很大一部分是站立着的,但是他移动的样子有绝对不是行走。裴法凝就算瘫着,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那东西越爬越近,马上就要出现了。
“北…北松……”裴法凝瑟瑟发抖的声音,念不完一个名字。因为在他眼里那不是完整的程北松,面目已然残缺,毁掉的部分竟是一张蛇脸补齐。而且那张蛇脸并没有跟五官原本的位置对齐,蛇的眼睛居然顶在程北松太阳穴的位置上,更准确的感觉是一条蛇从一个残损的人脑壳里硬了挤出。裴法凝之所以感觉那是程北松,全凭腰际上那个青面獠牙的刑天纹身。程北松依然在行走,从背后吊下来的蛇的躯干,缠在他一条腿上。那条腿上没有脚,被蛇的尾巴代替了。
裴法凝紧紧盯着,这个由自己大脑变异出的怪物,一步一步逼近。他甚至感觉到了蛇信在脸上扫过的湿滑,以及蛇嘴大开时的腥臭。“不管是真是假,我闭眼等死”,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最后迫使他睁开眼睛的是别墅里所有门接连关闭的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当最后那扇地下室门关闭的时候,裴法凝很清晰的产生一种认知,来自那只怪物的威胁消失了。
正当他喘着气体会什么是劫后余生的时候,余光里好似闪出个东西。应该是在周围的窗帘后面,而且还不断的变换位置,若隐若现。裴法凝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神跟上那东西移动的节奏,最后他看清楚了,是一个正常的程北松,至少比刚才正常。
程北松那个状态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梦游,目光和表情都很呆滞。飘忽的游走在窗帘后边,最要命的是他一丝不挂。代表男性特质的那部分显得无比招摇,和脸上的忧郁产生极强的违和感。
裴法凝不敢确认,他看到的是真实的程北松。目光条件反射般的随着目标移动,那种等死的感觉又出现了。裸体程北松终于以一个慢到不可理喻的速度移到裴法凝面前。
冰冷的目光下,裴法凝产生强烈的呕吐感。“那东西果然不是用来看的!”他暗骂。
最后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程北松从后腰拿出一把手枪。正在他疑惑裸体程北松是怎么把手枪放在身后的时候,对方单臂高举,一枪托将他砸晕。
裴法凝再醒来的时候,是早晨,但他不确定是第二天早晨。因为自那之后,他便过上了没有时间、没有日期的生活。
那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被手铐铐在阁楼的床上。洗手间里传出有人活动的声响,他喊了一声。洗手间里的动静停了,程北松走了出来。裴法凝松了口气,那至少是走出来个正常人。
程北松没理他,自顾自的换衣服,像是要去上班的样子。不同于以往的西装革履,程北松那天选择了一身休闲装。而且依然神经质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白色,其间点缀了些装饰。也没像以往那样打发蜡,做发型,只是拿吹风机吹干,有点毛糙,但是清爽。不发一言,径直出了房间。
手铐限制了裴法凝的行动范围,他爬起来,从床头的窗户往外看。程北松真的走出房门,还换上了黑皮靴、黑皮风衣。室外依然飘着雪花,城郊的地方早就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白的不留一点余地。
车库门打开的时候,裴法凝看到那辆车库里最低调的白色宝马TT缓缓开出来,上路,渐渐消失在雪域更广大的洁白当中。
这一消失便是三天,裴法凝就在床上拷了三天。他不是不能挣脱手铐的锁链,但是他选择被囚禁、被桎梏,他要等到程北松原谅他的那一天,哪怕是饿死。
这一期间,别墅里没有电、没有供暖,整个房子感觉像一座炼狱。在第三天的旁晚,裴法凝已经饿的头晕了,他趴在床上半睡不醒。忽然感觉有人在后面推他,翻过身来才看清楚,是程北松身边的一个伙计,手里还拎了食品外卖的袋子。看见他之后就是一笑,但是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手铐,转身便出了房间。裴法凝打开袋子,看了半天,最后拿出一碗汤来。然后房子里就来电了,也渐渐的有了温度。然而却没有再看到那个伙计。
是一阵汽车打火的声音,把裴法凝引到窗前。还是那辆白色宝马TT,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