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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五章 末路无期

作者:冶凌波|发布时间:2026-07-07 13:44|字数:5424

  世间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莫过耻辱,人到死的时候不会记住过往的幸福,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的是无奈和伤害,带不走的是珍重,散不去的怨艾。

  白丹僵着身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下意识的默记行车路线。她不知道李郎会不会接电话,手机就亮着屏幕放在上衣的口袋里,但是她不敢拿出来。裴法凝阴沉的脸庞没有一丝温情。数月来揪心的生活把他变得苍老了许多,鬓角、耳根长出若隐若现的白发。加深的法令分带走了原有的俊朗,沧桑的神态又拉长了他和白丹之间的距离。

  车子转过无数个街角,压过无数条街道,漫无目的,末路无期。天色渐渐暗下来,空中开始飘落雪花,路上的行人缩头缩脑的抵御寒风冰雪。他们也许会羡慕坐在车里的人,却不会关心车窗后封堵的故事。

  裴法凝的路线越来越让人摸不清方向,这城市太大,不是每一个地方白丹都去过。白丹终于迷路了,只知道他们路途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偏远,路灯越来越昏暗。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在网上联系到二手车交易伙伴。约在一个下午去试车,碰巧那天雨下的很大。女孩上车以后,车主很友好的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征求女孩的意见开始试驾。但是结果失控了,车主锁住了所有的车门,将女孩绑架,一个鲜活的生命就那样默默的陨落在大雨之中。

  白丹此时就承受着失控的恐惧,她开始不由自主的说话,不管声音有多颤抖。

  “你要去哪?”

  裴法凝没有回答,默默点上一根烟。

  “你这样开下去,到底目的是什么?”白丹继续说话,这样可以消磨恐惧。

  “前面有个加油站……车没油了。”

  当着停在加油机前面是,裴法凝拉着白丹下车,手攥的特别紧,一副不打算松开的样子。

  “你这样抓着我,很疼!”

  裴法凝把胳膊从白丹头上套过去,脸朝外的抱在怀里,另一手按在肋骨下缘,贴着她的耳根说:“就这么跟我走吧,我们一起消失。”

  白丹让他按的喘不上起来,有些挣扎。周围的人朝这边看过来,裴法凝摆出一脸虚假坏笑,好像他们只是一对在闹别扭的情侣。加油过后裴法凝付钱,他居然事先将白丹锁在了车里,忙着手上的事情,眼睛不断的看向车内。

  在从前的交往中,白丹看到的都是裴法凝斯文、细腻的一面,这种强势和神经质的控制,让她越发感受到裴法凝内心深处的变质和绝望。从那一刻起,她决定不再说话,也许就像他说的“一起消失”。

  车子重新上路之后,白丹给自己绑好安全带,静静的望向车窗外划过的夜幕,雪越来越大,夜越来越沉。故意把裴法凝排除在视线以外,她意外的感觉到自己渐渐放松了。

  “我依然可以背对着他,还跟从前一样安心。为什么看着他,却做不到?”白丹思索着这个问题,不自觉的说出一句话:“记忆里的他,上哪去了?”

  “对不起,我把你喜欢的那个裴法凝弄丢了。”这意外的回答响起在背后,惊了白丹一个激灵。

  裴法凝随即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连最可怜的仪表盘灯光也消失了。白丹感觉到安全带被解开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裴法凝要干什么,理智告诉她不到危险出现不要反抗。裴法凝自己先跨到后座,然后把白丹脱了过去,搂在怀里,就像抱了个孩子。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举动的目的,而且现在已经没精力去考虑白丹到底是怎么知道他那些不堪的经历。唯一明确的是他不想失去,至少是还没有准备好失去这个姑娘。心有不甘,情有不愿。

  无言辩解,裴法凝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去解释过往的所作所为,他只想要最后的仪式,祭奠他和他俩的故事。没有任何形式的铺垫交流,一切从一个吻开始。

  那感觉太熟悉了,白丹没有拒绝。那是她曾经喜欢的感觉,那是她爱着的男人,她无法拒绝。被紧紧拥在臂弯里,是一种全身的安慰。裴法凝褪去了她的大衣,手在布料的掩盖下游走,无不按抚过熟悉而敏感的部位。

  夜,就像毒药一样麻醉了人的神经,忘却现实,忘却危机。

  “丫头,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的感觉吗?”白丹按着裴法凝的手,那手慢慢的解开了她的上衣。

  “你总说我心跳的厉害……”

  “告诉我为什么。”

  “心……活了才会跳,难道不是吗?”

  “丫头,那你是爱过我的,对吗?”

  白丹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吗?放弃了任何支配,顺从的躺在他怀了,难道不是留恋和不舍。她不是一个情感、思维简单的人,关于裴法凝这种人的种种选择她可以理解,但困难的将这一切跟自己建立联系。一个人对自己的人生做出怎样的安排,能体现他内心的很多东西。世界上不存在“别无选择”,最困扰的往往是“无法面对”,谁敢面对真正的自己。对着镜子把七情六欲都剖出来,人但凡能做到这一点,就再没有无法清除的业障。所以白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裴法凝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问:“疼吗?”

  “不疼……”淡淡的回答。

  裴法凝被一股强烈的辛酸侵蚀。悲哀,他深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哀伤,像是被白丹吸出来一样在周身扩散。隐忍太久的人会忘记如何哭泣,他就像一头困兽无处发泄。白丹瘦弱的肩头给了他最终的依靠,将耳朵压在为他而起伏的胸口,倾听因他而加速的心跳。

  “丫头,感谢你……你至少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用心回应我的存在。”

  “听到了?”

  “嗯……”

  “法凝,我是把你发在心里的……虽然我不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都是为了什么?”白丹挽住裴法凝停在胸口的脸庞,细细抚摸着渐渐加深的皱纹。热泪滴落时,裴法凝触动,抬起头,帮她擦干。

  “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哪里?”

  “和程北松开始的地方,我这一遭轮回的起点……”

  白丹没想到裴法凝会从程北松说起,默默的点头。

  裴法凝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三年前参加同学聚会,遇到程北松,并且在遭遇飚车威胁后跌落入河中的断桥。不知是何缘故,那座高架桥工程依然停工,断点还是断点,就像是要保存那段回忆似的。

  宽宽的一条大河像是广袤平原永远无法复原的伤口,冰冻三尺,中断了生机。裴法凝拉着白丹一步一步走在满是积雪的桥面上,四下漆黑,寒风像刀割一样侵蚀着皮肤,卷着飞雪连天扑面而来。走到最后一段防护栏的时候,裴法凝站住了,转过身对着快要被风吹走的白丹说:“怕吗?”

  白丹摇摇头,因为她很难说话。

  “那我说,你听着。”裴法凝开始喊话,似乎这种半呼喊的状态才能表达他的情绪。

  “我……四年前从上海被赶回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你说我活得跟狗一样,我都没理由反驳你。后来遇到程北松,也是一个晚上。他喝多了,我跟他坐在同一辆车上……居然有人追杀他,呵呵……当然,我们最后逃脱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逃脱的吗?”

  白丹看着他,想了一下,用手指向断桥下的河面。

  裴法凝笑了,说:“真聪明……对,我们连车带人一起掉进了河里。你知道那时候程北松跟我说什么?他说那晚把我拉上车,是因为我们俩形象相似……他选择最后落水,而不是中途把我扔出去做替死鬼,是因为……因为他在意我。丫头,你能理解这个人的心吗?我当时真的没多想,也不由得我想,因为我太孤独……你能理解男人要立世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感觉吗?那是一种耻辱。可以这么说,程北松当时的给予,弥补了我心里那个洞。当一个人愿意用心感受你,用身体去安慰那个千疮百孔的你时,再扭曲的事实你都会接受,并且你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丫头,这就是我和程北松。我不指望你能接受这些,我只是在试图告诉你,人和人之间关系一旦定了,就很难改变,我和你是这样,我和他也一样。不要质问我的这种选择,到目前为止我的命运中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看来如今也是由不得我了……丫头,你要走,我无话可说。请你记住,我没骗过你,我始终是带着真心去找你的。”

  “你个畜生!你带着真心找她,还跟那么多女人不干不净!”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喊话的声音。风雪太密,根本看不清楚是谁。白丹疑惑怎么相隔那么远,那人还能听到裴法凝说话。然后猛然间想起自己口袋里的手机。

  “难道李郎接了手机,并且一直在监听?那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白丹这下慌了,但是她又不敢跟裴法凝说,只是对着来人喊道:“是李郎吗?”

  “李郎?他怎么会跟到这来?”裴法凝质问道。一想到李郎挥刀砍断自己手指,并最终致残的事实,他心中鼓起一阵恼怒。一把抓住白丹的胳膊,又一次问道:“他是怎么跟到这来的?”

  白丹瞪着眼睛,说不出的内疚和委屈。她躲不开裴法凝质问的目光,唯唯诺诺的从头里掏出手机。稍加触碰,手机屏幕亮了,果然处于通话状态。

  “喂?”裴法凝对着电话说。

  “我是李郎,让白丹往回走,离开那座断桥。”电话里是李郎,但迎面走来的人却没拿电话。

  “朝我们走来的人是谁?”裴法凝问。

  “是谁?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你俩最不想一起面对的人……让白丹离开你,大家各自散去。”

  裴法凝根本没有让白丹走的意思,反而搂得更近。他对着电话说:“那来的应该是庄辉……随便你们吧,不管怎样,这些事还轮不到你们说话。”话罢,挂掉电话,就拽着白丹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还没等庄辉走近,车子发动,迎面对着庄辉开去。

  “法凝,你不要这样,绕过他,我们开走就是了。”

  “不是我要对着他开,是他对着车走来。”桥面上的积雪太厚,方向控制有些失灵,裴法凝不敢干的太快。

  “那我们停车吧,看他说些什么?”

  “看他说什么?我的手指是李郎砍断的……我不想跟他们谈。”裴法凝依然执拗的驱车前行。在距离庄辉三、五米的地方,他打开远光灯,却看到庄辉正举着枪对着车内。

  “他疯了!”白丹喊了出来。随后便是一声枪响,即便是凌风呼啸的夜晚,着枪声也异常震耳。子弹打穿了车前轮,接着又是两枪,车彻底失控,侧滑向桥边,险些翻过栏杆坠落。

  看着顶在车窗上的枪眼,裴法凝无奈自己不是个暴徒。他给庄辉打了个后撤的手势,打开车门。下车第一句话就是:“你大牢还没蹲够是吧?”

  庄辉继续用枪指着他,怒上心头,却咬着牙不说话。

  “你这样算什么?要么开枪打死我,要么……就像李郎说的大家各自散去。”裴法凝说着话,举起还包着纱布的手,说:“告诉李郎,这笔帐我迟早是要算得……还有一句话是跟你说的,白丹……我都不足以挽留,你……”

  庄辉终于控制不住怒火,一枪托砸在裴法凝额头上。

  “哈哈,打我?你打死我,我们一命抵一命……哈哈”裴法凝诡异的笑声听着让人心里不舒服,他就像着魔一样,向庄辉扑过去。

  “法凝,你打不过他的,你赶紧走吧!”白丹那边的车门挤在桥栏杆上打不开,费了半天劲才爬出来。

  “他走不了了……”庄辉阴狠狠的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板子。

  白丹都奇怪,到处是积雪,他从哪找到那么个东西。“庄辉,你进监狱是你自己做错事……为什么要怨我们。”站在飞卷的飘雪里,她有种要被风带有的感觉。庄辉没说话,拎着板子就朝裴法凝走过去。

  “你疯啦?”白丹几乎声嘶力竭,同时看着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裴法凝不是庄辉的对手,被捡了个空档,一板子拍在头上,当场倒地。

  “裴法凝这算我还你的,不是你栓藤摸瓜把我揪出来,我不至于那么狼狈……今天算我还给你。”庄辉一脚踩在裴法凝受伤的手上,接着说:“记住!告诉程北松,施家的人要是找不回来,程老头就等着灭门吧!”

  裴法凝估计是神志不很清醒,就算疼也只是闷哼了一声。庄辉转身想走的时候,看见跪在雪地里的白丹正在打电话。

  “你给谁打电话?”

  “报警!”

  “啧!”庄辉走过去就要抢电话,但是白丹死也不给他。

  “别跟他争……让他走。”裴法凝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身,彻彻底底的躺在雪地里。

  “不,他把你打成这样,至少要有人把你带到你医院去!”

  “这样的人你还为他操什么心?”庄辉索性把白丹整个人都抱起来。白丹当然不肯,撕扯间开始本能的攻击。

  “你再不肯,我把你打晕了带走!”

  “你敢!”

  人往往会在最没有必要的时候失去理智,庄辉如此,白丹亦是。失控所造成的恐惧难以估计,白丹无法挣脱庄辉桎梏,逐渐的恐惧和羞辱交织在一起。

  扎在脑后的发髻散乱了,墨玉簪还挂在发梢。白丹把簪子拔出来,说:“你放开我,否则我就把簪子扎进喉咙。”

  “你不敢!”

  白丹没有犹豫,真的把簪子举的老高,但落手的方向不是朝着自己,而是对着庄辉的面门。然而手却被死死掐住,停在半空。

  这个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后退,想把自己的手拉回来。结果地上太滑,她直接坐到了地上,同时也把死拽着她的庄辉带倒了。庄辉扑倒的时候,头侧压在白丹胸前。然后,白丹就发现庄辉开始剧烈的抽搐,几秒钟之后,便没了反应,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压在她身上。

  “他这是怎么了?”白丹手足无措的问倒在地上的裴法凝。

  “丫头,你过来扶我一下。”

  白丹惊慌,早就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在哪了。跌跌撞撞的爬过去,好似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把裴法凝推起来。

  裴法凝凑近庄辉,将其翻转过来。只见那根墨玉簪直愣愣的立在庄辉耳朵里,顺着耳洞插进脑子,鲜血顺着耳洞汩汩的冒出来。

  “快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快!”裴法凝在白丹还没有完全认识状况的时候,不断的催促其赶快离开。

  “还有救吗?叫救护车吧?”

  “救不了了,血流成这样,还怎么救?到医院也是个死……你别管了,快跑!”

  “不……是我……我杀的……我承担。”白丹这才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杀人了,开始在地上摸索丢掉的电话,还想着报警。裴法凝浑身让庄辉拍的生疼,加上头上的重伤,实在是无法控制白丹的行为。这时他在看到远处一个细长的人影,穿过风雪,朝这边飞奔过来。是李郎!

  裴法凝感觉到李郎是在跑动中便查明了庄辉的状况,喊道:“那丫头要自首。”

  到达之后,李郎的第一个动作是在白丹脖子后面用力捏了一下,白丹便瘫软的晕了过去。

  单膝跪在裴法凝面前,李郎深邃的黑眼睛渗出了恨戾,长长的睫毛落了零星的雪花,又让那杀气变得模糊。

  “你把白丹带走,我去自首。走吧!”裴法凝就说了这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李郎也没多言,拦腰扛起白丹,消失在风雪之中。

  裴法凝看着满眼的苍白荒寂,想哭都没有力气。在听到远处传来的引擎发动声音后,他拿起白丹掉落的电话。又看着满地的脚印和血迹,他选择等待。计划是尽可能支撑更长的时间,让大雪掩盖现场的痕迹。在自己被冻死之前,拨打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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