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整个下午都精神恍惚,中邪般眼前尽是小乙泪痕斑驳的脸,写错一份病例,还差点弄坏医院里那台最昂贵的脑部测定仪,弄的旁边的护士不住地因惊讶而瞪大眼睛。
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他并不陌生,正因为熟悉才可怕,揉上胀痛的额角,拖着疲累的脚步,大脑乱成了一团浆糊,步出医院的大门,却在停车场入口顿住良久。然后转回身,朝公共汽车站走去,灰蒙蒙的天阴沉的似乎要压下来,动作熟练地打卡上车。
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走马观花稍纵即逝,一直侧头望向窗外的脖颈发麻发疼,他却依旧默然不动,挺直的脊背无端生出几缕寂寞的味道,窗外的景物映入那双落寞的眼溶成一片墨色的黑,深不见底。
一切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以为转回头,便能看见那人暖暖的笑意,调皮灵动的眼眸,伸出手就能握住那双纤细的小手十指相缠,那样的安心满足,仿佛已经这样握着彼此千百年。
美梦都是易碎的,正如此刻,只要他一个转头,就会烟消云散,所以他只得梗着脖子死不回头。
最后,他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门口下了车,拐入一个单元直接上了二楼。在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掏出钥匙,锁头与钥匙相碰咔嚓声传来,他推开冰冷的门板,室内也是冰冷的,整个房间散发出浓重萧索落寞的味道,紧闭上眼,心中某处空了的地方再一次隐隐作痛。
第二日,萧远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工作狂,曾高烧到三十九度依旧不离开实验室,不禁让人生出几率疑虑兼担心。
老院长放慢脚步听几个女护士谈论此事时,只满眼心疼地摇摇头,默默走开了,那孩子,要到何时才能真正放下。
没有人知道萧远去了哪里,只是下午赶到医院后,他又可以对所有人展开他无人能抗拒的儒雅微笑,任是阅人无数的老院长也看不出丝毫不妥的端倪。
小乙偷偷觑着神态自若的萧远,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认真地确认着她身体的状况,很正常,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正因为如此,才让她心中像梗了一根刺,难道他忘记了,那天的事情,还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亦或是自己小题大作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萧远打趣道,微抬了眼眸扫过她。
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忽略掉那天的事情,小乙不禁有些讪讪,果然是自己太小气了,又想起那天自己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霎时羞红了脸,别开眼。
“没、没有……”
萧远边在病历上做记录边将检查结果说给她听:
“外伤基本已经痊愈,剩下的就是对大脑的治疗,最近几天我将你大脑检测的各种数据进行了汇总总结,并没有任何异常,也就是说……”
说道这里抬头看小乙,却发现她低着头绞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察觉他的停顿,无奈苦笑:
“小乙……”
“啊!”小乙回过神来,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无可奈何的脸。
“在想什么?”
小乙又垂了眼。
“也没想什么,检查完了?”
“恩……”萧远点头。
小乙整整病号服,钻回被子里。
“你在躲我?”
“没有!”小乙像被忽然拽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萧远好笑,这种反应傻子都能看出你在说谎。他们两个还真是,一个躲一个找,好不容易一个不躲了,又换另一个开始躲了。
“在为那天的事情闹别扭?”
“没有。”终于还是提到了那天的事,小乙只想将头缩进被子里,当鸵鸟。
萧远轻柔地将她的头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固定住,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小乙,为什么想要在我心中是特别的。”
小乙看着他无比认真的表情,心中也是一片迷惘,想了又想,得出一个不知能不能算做理由的答案。
“因为你在我心中是特别的。”
“哦~”萧远拉长尾音,随即扯出一抹笑。
“怎么个特别法。”
小乙想了又想,不禁懊恼,他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还一个比一个难,不禁有些不耐。
“就是特别的嘛”。
“和楚奕一样特别吗?”
问出口的刹那,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上一块大石忽然消失不见,随之而来一个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小乙是真的恼了。
“他不是特别,他只是特别讨厌。”
小乙过激的反应,不禁令他一愣,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别生气,我不问了。”
小乙这才收起浑身炸开的毛,顺从着萧远又钻回了被子。
过了许久,久到萧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他起身准备离开,才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小乙低低的声音,低到不仔细辨认就会错过。
“呐,我是特别的吗?”
萧远转回头,小乙依旧闭着眼,仿佛是说了一句梦话,只不住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主人。
萧远想了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就在刚刚他发现,小乙所谓的特别与他以为的似乎不一样,最后只含糊着恩了一声,小乙依旧没有睁眼,只原本平缓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喜悦的弧度。
也因为她没有睁眼,所以错过了萧远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伤痛与无可奈何。也或许即便看见了,她也一样不懂吧。
对于小乙,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原来,但似乎又不太一样,当然她也不会费力去想,人心这种东西对于一个只有七八岁孩子智商的人来说太复杂了,哪怕那颗心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