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像平常一样,吃饭,发呆,睡觉,不会失眠,甚至连梦都不会多做一个。她也奇怪自己会如此淡然处之,或许潜意识里明白,以那个男人的性格,一切无论如何都伦不到自己做主,那又何必庸人自扰。
太阳从东转到了西,瘾入地平线,然后自转半周再一次从东面的地平线冉冉升起,旧的一天过去,新的一天开始,小乙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准备出去晒晒太阳,难得的阳光晴好。
病房楼前依旧是那片草坪,较之冬天相比多了许多生气,嫩绿的小草早已破土而出,探出头来,在春日暖洋洋的阳光下,肆意地挥洒着绚烂的生命,小乙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带着露水气味的空气,她似乎沉睡了许久,从精神到身体都有些僵硬,清醒过来后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忽然她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越走越近,似乎是朝她而来的,待走进一些,才看清那人是萧远。匆匆的脚步竟像是着急担忧着什么,等再近一些,小乙微微露齿一笑。
“萧远,好久不见!”
萧远穿的很正式,一身暗色条纹修身笔挺的西装,手中拉着一个并不大的皮箱,显然是出差才赶回来,他在小乙身前一米出站定,走的太急,额上已有细密的汗珠沁出。
仔仔细细将小乙上上下下打量许多遍,虽然大致的情况护士已经通知了他,但只有亲眼证实他才能安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乙摇头,随即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说:
“萧远,我全部记起来了。”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悲,萧远拧了眉:
“你不想记起来?”
小乙低垂了眼,漆黑的眼底空无一物,盯着地面许久,当萧远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扯开嘴角,嗓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她说:
“我也不知道。”
萧远静静望着面前低着头的女孩,柔软的发丝垂下来,遮了她半张脸,他能看见她墨黑的发顶在晨曦炫目的阳光中折射出淡淡耀眼的光晕,单薄无助的瘦削身形,合着略显苍白空洞的脸孔,立在青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如一只误落人间的迷茫天使。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平她脸上的空茫与无措。
小乙怔了一下,随即向后退开一步躲开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这个动作似乎惊醒了萧远。他像是刚从梦中醒来般,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垂下手臂,他忘了,小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样亲密的动作再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哪怕那只代表安慰。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有说话,缓缓走到旁边的长椅边坐了下来,时间还早,初春的早晨空气微凉,人并不多。
萧远却觉得有点闷热,他脱掉西装外套,才觉得舒服了些,得到小乙的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宁,赶最早的一班飞机,下了飞机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了医院,直到看到她完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才落回胸腔,此刻才察觉到一路狂奔的副作用——热。当然这一切他并不会告诉小乙。
“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睡了一觉,就都想起来了。”小乙手一摊,有点漫不经心。
“别忘了我是名医生。”萧远提醒道,她不会单纯的以为这样的说法能蒙混过去吧,他可是脑科专家。
“人的记忆就像是一棵大树,盘根错节,你以为你忘记了是因为失去了那部分树干,其实不然,它不过是风沙掩埋了,仍然存在于你的潜意识里,只要遇到合适的契机,它就会一点点复苏裸露出来,你会记起一切。”
他转过头认真的望着小乙,眼底少见的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凌厉,小乙撇撇嘴耸耸肩,下了结论。
“你的职业病很严重,能不能别一直把我当成你的病人剖析,我压力很大唉!”
萧远一瞬不瞬继续盯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打哈哈是没用的,小乙翻了个白眼,一提到专业性问题,就变成严谨的小老头,真是……
“其实我是从很高的楼梯上不小心摔下来,才失去记忆的。然后不经意撞见另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觉得场景熟悉,熟悉到令我头疼欲裂,之后昏了过去,黑暗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就记起来了。”
小乙叙述的很是轻描淡写,萧远却十分清楚她所受的辛苦,他接触过一些这样的病人,那些不惜失去记忆想要隐藏起来的东西一点点在眼前回放,那种精神上的痛苦不言而喻。
“你想逃避什么?”
萧远并不喜欢绕弯,单刀直入,小乙抓着长椅边缘的手指,猛地一紧,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缓缓眨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忽闪忽闪,遮了眼底那抹被人戳中痛楚一闪而逝的惊惶无措。
“逃避一切,我六岁以后发生的一切。”
“能告诉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很痛苦的经历”萧远的声音很轻柔,淡淡磁性的嗓音,很容易令人放松安心,勾起人心底的柔软与委屈。
“当时并没觉得痛苦,只是后来它成了一切苦痛的源头。”小乙似有所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哦?痛苦的源头?”
萧远循循善诱,小乙忽然转过头朝他狡黠一笑。
“凌大医生,你在探病人的隐私哦!”
不愧是心理医生,要不是小乙心底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防备,恐怕现在会顺着他的话头如催眠一般将一切交代清楚。
萧远愣了一秒,随即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知道刚刚自己并像小乙理解的那样犯职业病,他是真的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而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和楚奕脱不了干系,联想她失忆的最初对楚奕的惧怕与防备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她失了记忆,但对那人的惧怕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即使他是心理医生,也很难想象的出楚奕对她的伤害程度,况且他们还是夫妻。
“你和楚奕,你们真的是夫妻吗?”
“我们不是夫妻。”小乙摇头,直言不讳。这倒令萧远一愣,他不否认心底闪过的那抹溢于言表的喜悦。
“我们之间是一个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抹杀不去的错误,像上天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又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恶意十足的玩笑。”
无从选择,无处逃避,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里,被命运如此愚弄的滋味简直令人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