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扬每天都会来，小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旁边在草坪上散步，楚奕则会站在二楼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那抹瘦削的身影，虽然明媚的阳光下，草坪上和谐的一对人影会刺的他眼睛生疼，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他知道秦扬对小乙的心思，秦扬也从不隐瞒，这才更令他痛苦。他甚至是嫉妒的，为什么能那样站在她旁边的不是自己，这是对自己的惩罚吗？何时结束，为什么会有种无休无止的错觉，他曾对小乙说，这世上或许有赎不完得罪孽，但，没有不能爱的人，现在的他还能那么信誓旦旦吗？他不知道，他很混乱，从未有过的混乱
这已经是秦扬第五天来了，除了第一天小乙说了一句话，便再没有开口过。
小乙站在门口，望着空旷的房间，除了正中央吊着一个很大的沙袋外，空无一物，小乙转回头，疑惑地看着秦扬，秦扬微笑着伸出手，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乙将信将疑地走了进去，木质地板擦的一尘不染，光脚走在上面冰冰凉凉的很舒服，秦扬一直将她带到沙袋面前，鼓励道。
“小乙，我知道你心里很痛苦，说出来，哭出来，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指着那个沙袋。
“把它想象成你最痛恨厌恶的事，把对它的不满尽数发泄出来。”
“小乙，我在这里，永远站在你这边，支撑在你背后，你相信我吗？”
小乙沉默。
秦扬转过身，将一副拳击手套戴在自己手上，另一副塞给小乙，随即转头一拳砸在沙袋上，他的力气很大，沙袋转了半圈，弹射回来，他又一拳砸过去
“小乙，就像这样，把你所有的不满压抑全部对着它发泄出来，你不需要死撑，那样很辛苦。”
秦扬不再劝说，自顾自地打起沙袋，每一拳都夹杂着一句咒骂
“该死的赤字，该死的数据报表。”
“徐胖子，你不用得意，早晚我会收拾了你。”
“夏信，你个傻×，有胆子糊弄大爷，很快就让你求死不能”
“……”
秦扬一句接着一句，越骂越来劲，似乎早忘了小乙还在一旁。
小乙最初睁大眼睛，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好笑地看着秦扬发泄，不知怎的看着看着似乎受了某种蛊惑，三两下套上拳击手套，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使劲全力一拳砸在沙袋上
秦扬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小乙的力气竟有这么大，要不是他闪的快，怕是已经被沙袋撞倒在地了。
小乙砸完一拳觉得很是痛快，放开手脚，开始毫无章法地乱砸，秦扬赶紧退到一边，他毫不怀疑小乙的盲拳会连他一起砸了
小乙砸了十几下后，觉得浑身开始冒汗，而且不仅仅是冒汗，还有一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某些东西开始慢慢地泛滥发酵，越涨越满，极欲寻找一个突破口，否则她毫不怀疑她会被这股莫名的疼痛与酸涩淹没至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如此对我？”
“命运，他说是命运，那是什么狗屁玩意”
小乙听着这骂声，觉得实在是大快人心，只是许久之后才明白，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她愣了两秒，然后更加疯狂起来，抛开一切顾虑
“王八蛋，混蛋，楚奕你就是个混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恨不能拆了你的骨血，一起嚼碎吞下去！”
“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为什么你总能高高在上，让我不能自主？”
小乙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不知何时开始，眼泪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止不住地滑出眼眶
“为什么你要创造出那个温柔体贴的楚奕，然后又狠心地将他撕碎！”
“为什么要去用手去抓那把水果刀，为什么还要用那样的方法折辱我！”
“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混蛋，天下最大的混蛋！”
小乙嘶吼着，喊叫着，声嘶力竭之后，依旧喃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将我自己还给我，你明明已经应有尽有了！”
“为什么你还要如此狠心！”
秦扬默默低听着小乙声声凄厉的责问，只觉得胸口像被千斤重的东西死死地压着，连呼吸都困难，他下意识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楚奕整个人完全靠在墙壁上，他觉得他需要一个支撑，有血从指尖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洁白的墙壁上有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拳头印记。
小乙终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体力，缓缓栽倒在地，缩起膝盖紧紧地搂着自己，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脸上满满的水渍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大大睁着无神的双眼，漆黑的眼底迷惘又空茫，似乎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躯壳在此苟延残喘。
秦扬走过去，半跪在地上，至背后轻柔地将蜷缩着的她搂进怀里，小乙像是木偶般呆呆地任他抱着。
等小乙终于不再剧烈地喘息，秦扬才轻声开口唤她。
“小乙。”
小乙没有做声，许久之后才传来她嘶哑疲倦的嗓音，她说。
“秦扬，我好难受。”
她的表情依旧是呆滞的，除了不时眨动的睫毛，她就像是一尊雕像，秦扬将手臂更紧一些，贴近她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受。”
“我真的很难受”她抬手紧紧抓住心脏的位置。
“这里好难受，难受的像快要死掉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小乙摇头。
“你不知道，不经历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里”她用手指狠狠戳自己的胸口，那种力道似要将胸口戳出一个窟窿，秦扬赶紧抓住她不知轻重的手。
“这里，长了一个毒瘤，非常痛非常苦，痛苦到我想拿刀将它剜出来；可奇怪的是，它有时也会很安心很温暖，只是它发作的时间不定，在安心温暖的时候我会时时刻刻担忧它什么时候会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头顶，所以连温暖的时候也变的很辛苦，它只会令我痛苦难忍，时时刻刻。”
“小乙”秦扬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只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多想帮她痛，替她承担下这所有的一切，但无论他如何的不计代价，也无法减轻她此刻痛苦的千分之一，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竟是一种如此无能的生物。
“它还在扩散你知不知道，越扩越大，当它沾满整个心脏的时候，我就会死了是不是”
“秦扬，我并不想死，我想以最坚强的姿态活下去，这才是聂小乙，哪怕被踩进泥土里，依旧能挣扎着破土而出。可是我做不到了，做不到，只要在他身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毒瘤扩散，看着自己的灵魂枯萎，直到它夺走我生命的那一天。”
“秦扬，我无能为力，践踏他的真心我一点都不开心，如果说最初还隐隐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如今只余痛苦与漫无边际的绝望，无论他怎么做，无论自己怎么做，都只有痛苦，你明白吗？”
秦扬更紧地拥住她，紧到似乎想要触碰到她的灵魂。
“这是一个死循环，如果不能离开，那么结果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令人心疼的姑娘，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人最柔软的地方，疼到要窒息
小乙嘶哑着嗓子喃喃地低语着，直到声音听不见，她累了，很累很累，累到闭上眼都不想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