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是解校长吗?您近来好吗?哎呀,早想拜访您,今天才空出时间来。您今天有空吗?想请您吃顿饭,也好表示一下对您的感谢。”
“哦……忘了忘了……我是朴知恩的父亲。朴仕伟。对!……对。……”
“您瞧您说的,别这么客气,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了……”
“那好,我看就在中午十一点吧。您方便吗?……好,好,好。您自己去?……也好……地点是市中心北京路旁的香格里拉大饭店。好……好……那我们到时候见。好,再见。”
一大早朴仕伟就拨通了解子奇的电话,他想借这次机会表示对解子奇的谢意,同时也顺便向他打听一下今年暑期教师的双选问题。
时间是早晨六点二十分。
知恩早晨起床吃饭时,父亲已出门了。
刚刚操劳完自己的事,现在又要……去学校的路上,想到父亲,知恩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想到作为女儿,二十几年来未对他有丝毫的回报,如今前途未知,心不由地沉重下来,像堵了块铅块在心头,呼之即来,挥之却不即去。
上午的课不多,只有两节。下午五年级有堂英语课,华星仁让知恩帮忙上一节。知恩爽快地答应了。心里想要多多练习,增强实战经验。
“用不着这么拼命的,一个月学校给你多少钱?”有教师问。
也许这是司空见惯的思维方式,可是对知恩来讲,她来这儿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钱。
“二百多点。”
“叫校长多给点嘛,我们学校财政收入不错的……”
有时候人的话或者是好意,可是听起来却容易触动当事人的某根心弦,而这心弦恰巧是自己平日里隐藏的最深又最不恳轻易启齿的。
知恩此刻想到的全是努力,努力再努力。而一个人的辛苦努力,有太多时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无法与社会脱节,就无法在内心深处自顾自地活着。
“没关系……其实,我主要是来学习的……”这一句话说的轻松,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可是内心深处却像扎了千针万刺一样痛。
与他人与众不同的是华星仁,他从来不过问知恩的半点事情,倒不是不感兴趣,而是装在心里,口头上尽量维持着与世隔绝般的轻松。
“徒弟今天的课上的不错。很老练啊。”华星仁听完知恩的课竟然语重心长地对她大为赞赏。
“哪有哪有,在哥面前献丑了!”
“千万别谦虚!说实话,你刚刚上的的确很好!我刚毕业时都没你讲的这么好!”
“呵呵,哥指教有方!”
华星仁又在一旁自说自笑了:
“据本人统计,女人有三大权,知道是哪三大权吗?一,任意支配家庭财务权。二,对丈夫的行踪具有监督权。三,对家里的电话,短信等一切隐私具有知情权。
话一出口,女同事就全笑开了。男同事禁不住问道:“那你说说男人有什么权?”
华星仁眼珠一转,笑道:“这个简单,据我所知,男人的权利有两条,但是男同胞们要格外注意了,这两项权利真大的很呢!”
“什么什么?”下面急着问,几乎异口同声。
“第一条:不管妻子怎样唠叨,责备甚至羞辱,男人有沉默权。
第二条:不管白天在外多么辛苦工作,回到家之后,男人依然享有劳动权。”
下面顿时笑声一片,骂声一片。有的人笑歪了肚子。
有这样的人创造这样的氛围,知恩的烦恼终于暂时抛开了。
下午放学刚到家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知恩过去接。
“喂?知恩吗?”
这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是肖乐天!!!
“乐天?”
“是我。你马上到火车站来接我!”
“哦?”
“是的,我来找你了。”
肖乐天的声音显得平静严肃又有点兴奋。这使知恩大吃一惊。
“挂了,你快点!”
来找我?怎么能来找我?现在不是该呆在家里找工作的时候吗?说来就来,父母都知道了吗?同意了吗?怎么会有人说干什么就不顾一切了呢?该不会是瞒着父母来的吧?一连串的问号闪现在知恩脑中,以她对肖乐天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只是来这儿旅游两天。
知恩匆匆去了车站。那一刻,心里真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是激动?还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忽然想到了父亲给自己买了手机,于是拨了过去。
两个人在火车站的人群中四目相对时,心有灵犀似的微微一笑,就什么话也没有说了。
那一刻,知恩的心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感动。没有来由的感动。
肖乐天竟然带了好几个大包,这架势搞的真像是搬家。知恩帮他拎了两个。俩人抬手叫了辆出租,然后十分拥挤的并肩坐在了后座。
“哎呀,你这是移民吗?有人带这么多东西出来玩的吗?”
“谁说我是来玩的?”肖乐天一本正经。
“那你……”
“当然是来住的。笨呀你!”
“住这儿?”
“当然。”
“住多久?”
“谁知道呢?这得等你愿意帮我离开的那一天。或者是我爱上这儿,不肯离开的那一天。”
“帮你?”
“怎么才几个月不见,人变笨许多?等你愿意离开这儿呀。”
肖乐天的回答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示爱,但却被老成的司机听的明明白白。司机误以为两人是相隔两地的恋人,转脸冲知恩笑着说:“姑娘,你真有福呢!你这男朋友对你可真是千里挑一啊。都说男人对女人的考验是远走高飞,现在看来,用在你们身上倒是正好相反。嘿嘿。”
肖乐天得意地笑,接过话来:“师傅,您可真有眼力!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我女朋友不出半年就会重复我今天的举动。我今天只是先给她做个示范。哈哈哈。”
“那也是啊,能够肯为自己心爱的人付出一切的人怎能不让善良的女孩珍惜呢?哈哈哈。”
司机还真是个大嘴巴。不过,看来他和肖乐天很投缘。
知恩从车子的反射镜中看到那司机满脸欣喜,心里不由独自埋怨A城到处是乱点鸳鸯谱的人。也不好意思将这错谱说明白,算了,反正也是个十年也不一定能再遇到的陌生人。她只低着头,盼着车子快些到家,再好好教训一下正在一旁自得其乐的肖乐天。
“你们A城看上去也不错嘛,看起来,我们国家这几年的政策是越来越好了。”肖乐天从车窗外探出头去,忽然又大嚷一声,“哇!那就是广播电视台!”
肖乐天讲的广播电视台就在“心湖”的旁边,由于车子要绕过熙攘的人群,以求用最快的速度到家,所以就走了这条路。没想到恰巧经过“心湖”旁。
知恩从车窗外望了眼“心湖”,湖水依然还是那么清澈,碧蓝碧蓝的。夕阳的几抹余辉投射到湖面上,看上去真是美极了。要是今天从千里之外跑过来的人是秉泽该会是什么样的高兴心情呢?知恩触景伤情。
肖乐天大学时的梦想一直就是能够进广播电视台,他对策划,制作,调音都了如指掌。加上他的嗓音独特,根本就是得天独厚。
现在,进入A城的第一眼竟然就看到了广播电视台,这大概就是缘分吧。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理想地点就在灯火阑珊处。
肖乐天心里美滋滋的。
车子很快到了家,付了账,知恩将乐天介绍给家人。
“这就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同学啊?”
“是,爸爸。”
朴仕伟和丁广仁的眼睛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讶之色。以为是个女同学,没想到带来的是个男的。女儿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开朗了?
“爸,妈,他叫肖乐天,哦……今天暂住我们家,明天就搬出去。”
知恩早就看出父母的眼神中的疑惑了,忙开口解释,急着要将肖乐天赶出家门以示清白。
“我看呢,越是解释越说明紧张,越紧张越说明心中有鬼。”夫妻两人用眼神在说话。
之后,他们和所有中国父母一样开始对肖乐天进行户口调查。
丁广仁先问了起来:“乐天家住哪儿呀?”
“V城,阿姨。”
“哦,是个好地方,大城市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阿姨。”
“兄弟姐妹有几个?父母都做什么呀?”
肖乐天倒是挺有耐心,不紧不慢地必恭必敬的回答,完全一副乖孩子模样。他说:“家里就我一个孩子,父亲是V市副市长,母亲前几年做生意,现在不干了,在家休息。”
丁广仁满脸惊讶,她没想到面前这位竟是V城市长的儿子。一会儿的态度翻天覆地地变了个样儿,忙起身倒了杯龙井,端过来递给肖乐天。
朴仕伟倒是很担心,忙问:“来这儿父母知道吗?”
肖乐天镇定自若地回答:“爸,妈,乐天坐了一天的火车也累了,叫他先进屋休息吧。”
说着,拉住肖乐天进了金猷的房间。
“这儿是我弟弟的房间,千万不要怕拥挤。”知恩拉开灯,欲转身出去没想到被肖乐天一把拉住。
“你要走了吗?”他问。
“不是,是帮你把被抱过来。”
“过会吧。先坐下来说说话。”肖乐天把知恩拉到了床头旁的椅子上。
“你父母放心叫你出来吗?什么理由出来的?吵架了?”知恩半信半疑地问。
肖乐天盯住她,缓缓道:“今天不谈这个。告诉我,如果我不来,你会不会去找我?”
“……”
“知恩,你瘦了。”
“哦,是吗?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知恩把自己去小学校代课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哦……”
“你也瘦了一点。”
“还是像以前那样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吗?”
“当然好了,你讲故事出了名的好。不听才可惜呢。”
“你也许听过。有一年王羲之连贴了三次对联,都被喜爱他字的人暗地里揭走了。临除夕,不得不又写一副。他怕再被人揭去,就上下剪开,各先贴上一半。上联是‘福无双至’,下联是‘祸不单行’。这样果然奏效。人们见他写的不是吉庆祝福的内容,也就不再揭了。到了新年黎明之际,王羲之又个贴了下一半,对联就成了‘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
“王羲之很机智。”
“可是你知道这个故事对我有多么大的震动,知恩,你知道它给我什么启示?”
“……”
“自古多情空离别!面对毕业分离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只能像王羲之失去对联那样惋惜,可是,对于自己喜爱又确实不希望失去的东西,我要想尽办法把她挽回,而这个办法就是先分后合,所以,知恩,我来找你了。”
知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那种感觉温暖又热烈的,像是一阵风吹进了她的胸膛里,此刻正进入心脏使它难以平静下来。
可是,一想到四年没有见过的秉泽,知恩的心就再也沸腾不起来了,虽然激动着,却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乐天,辛苦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知恩起身要走。
肖乐天没有阻拦她,他知道此时此地不该是再表达感情的时候,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过了一会儿,他抱来了自己的被子盖在了身上很快的躺在了床上。
在他旁边的房间里,朴仕伟和丁广仁正在满心欢喜的杜撰着自己的女儿和她的同学这层很“明显”的关系。
知恩轻轻回到了自己的房里,身体柔弱的似乎没有了力气,她的眼角闪出了晶莹的泪花,于是,她趴在了床上,用被蒙住了头,无声的啜泣起来,没想到很久没哭一旦哭起来却越来越伤心,许多复杂的情愫一起涌上心头,使她禁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秉泽……秉泽……你究竟在哪里……
正纵情的哭泣着,忽然手机响了一下,来了一个短信:
风清云淡
野百合开在黄昏的山巅
有谁在月光下变成桂树
可以逃过夜夜的思念
信是肖乐天发来的,知恩很难想象得到刚才自己离去使此刻的肖乐天究竟是一种什么样儿的表情,她无意抬了下头,竟惊奇的发现窗户外是一轮明月挂在眼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原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二年的感情,难道要悲悯于这四年的分别吗?
知恩的心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