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的眼皮猛跳了两下。
大人们好像说过,左眼跳失财,右眼跳有灾。不知道是谁总结的这种说法,好像周公的解梦一样,似信则有,似不信则无。
朴仕伟正静静地望着她,等待着知恩圆满而又有力的回答。旁边的丁广仁耐不住静默,叹气地说道:“人家肖乐天连等了你三天……”
如果可以说的话,早就说了,可是,这件事却怎么也难以启口。要对父母说,一个女孩去找远在千里的四年期待着的男孩吗?“你太不自重了!肖乐天呢?不够优秀吗?”知恩想到了母亲用手指着她脑袋生气的模样。
“不是的……”同时又出现了自己吞吞吐吐的可怜样子。
“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朴仕伟斩钉截铁。
“是去同学家了。”
“哪个同学?把电话号码给我!”
朴仕伟走到电话机旁,伸手欲拨的样子。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喂?”朴仕伟压抑住了严厉的口吻,变得平和地问道,“哪位?”
知恩看到了父亲由气愤变得平和忽又惊讶的脸,他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一样,声音提高了问道:“什么?死了?”
死了?谁死了?恐怖的字眼钻进知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
“爸——”
“解子奇,死了……”
屋内传来叹息的声音。
“爸……怎么会……”
“早知道他有病,不过真没想到啊,这么快……”
“不能想到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哎……”
“怎么会呢?前几天还好好的?”
知恩难以相信,一下子哑口无言。面前浮现出见到解子奇的第一印象:苍白的脸,发紫的唇,消瘦的身体……
“解老师!”心里像塞了铅块般的沉痛。悲哀的说不出一句话,放下筷子,饭也吃不下,转身向学校去……
“解老师!”
校长室里静悄悄的,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知恩,你来了啊……”多么熟悉的面孔,那双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神,坐在椅子上的解子奇冲着自己温和的笑。
解老师,是解老师吗?为什么你会这么快舍弃这儿熟悉的一切和我们阴阳两隔?
知恩忍不住退后了几步。
应该是一个星期前吧?办公室的老师开始对解老师的病情议论纷纷了:“他的病,前一段时间又发作了。”
“哎呀,真是的,好好的一个人折腾来折腾去,你看,解校长的样子,嘴唇一直都是紫的……吓人得很!”
“发病的时候,哪里还认识谁?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呻吟……本来就是看上去风一吹就能倒的人……”
“差点过去了呀……自己回来后还笑着说差一步就去见阎王爷了……能笑的说出来……”
“真是的,不然能怎么办,难不成天天要沮丧着脸,痛苦的悲哀着——‘我快要走了,我快要走了’,那样的话,家人也跟着伤心呐”
“再苦不能言……得了这种病……”
“前几天听说从北京来,买了药,花了好几万,加上住院几天,病情是好转了,但口里却悲哀的讲个不停……”
“谁说不是呢?受不得身体上的罪,家里的积蓄差不多花光了,又要受心灵上的罪……要不是妻子在一旁劝慰和鼓舞,恐怕自责的心理会使整个人支撑不住了!”
“他妻子?多么漂亮友好的人……真是有说不出的委屈和为难呢!活着的人,付出天大的代价,也总是心甘情愿……”
“早知道是这种病,就不该去连累谁!”
“可是人生总要过的有意义啊,再软弱无能的人,都还想过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即使是医院里垂死的病人,都还是要渴望着爱人……”
“总算好多了,看来,校长他又可以支撑几年了……”
知恩走过去,吃惊地问:“解老师,他,得的是什么病?”
议论的热火朝天的人,头别过来。吃了一惊似的,啜了一口茶,把手放在了杯口,想说却又是难以开口的样子。
知恩保持着轻松的姿态,点了点头,希望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你真的不知道?”
校长的学生,跟校长之间亲密无比,什么话都不会隐瞒的学生,竟然不知道人人都知道的那折磨着他身心的病魔?
“您说吧……”
“是心脏病!”
知恩的身体迅速退了几步,年纪轻轻的解老师竟得了这种不治之病?心脏病!听说是遗传的吧?解老师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三的聪明的儿子吧?
“子玉,过来,跟姐姐来,我们去商店买巧克力吃好不好?”
“好……我要吃……吃巧克力,还有,麦牙糖……粘粘的……”
解子玉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胖嘟嘟的小手可爱极了,一双天真漂亮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挺拔的小嘴,这么小,就是一个不容小看的美人坯子!
“我们的子玉长大了一定是很多女孩追求的帅哥啊……”
知恩伸出手揉着子玉肉嘟嘟软乎乎的小脸微笑着冲着他说。
“是……我帅……帅哥……”
解子玉天真顽皮又格外有自信的说着。拉着知恩的手,不停的摇着,示意知恩赶快带他去买好吃的。
“哈哈,”解子玉奇冲着儿子笑着说“要喊姐姐,知恩姐姐,这样姐姐才会带你去啊!我们子玉一定要懂礼貌知道吗?哈哈哈。”
“嗯,姐姐,知恩姐姐,带我去……去买……”
想到子玉儿时可爱美好的样子,知恩的心咯噔了一下,现在的子玉长高了吧?真是难以想象,那么聪明漂亮的男孩子从一出生就注定会有像他父亲一样的悲剧命运!他也许有一天,也会知道自己的病情吧?那个时候的他,会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一切的一切呢?
科学的飞快发展,高昂的医疗费,普通百姓的难治之症……
“知恩,今天来的这么早?前几天哪去了?”
办公室的老师将她拉回了现实。
知恩定了定神,慌忙地,焦急地问:“解校长他?”
“刚刚去世!哎!”
惋惜的声音再一次证实了年轻而有才华的解老师,他真的,真的走了……那么快,离开了这熟悉的一切……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
“普通平凡的人,又怎么对付这种需要有丰厚资本的病?以前说好了,大概是校长他自欺欺人的话吧?”
“……”
“死时还有预兆,要梳头,剪头,剃光头发照镜子……校长妻子要过去拉住他,一下给甩了过去……劲大得很……妻子要给他换换床铺,死一样的不情愿……那情景真让人伤心呐!说是和他父亲的死法一模一样呢。哎!世世代代的人……”
讲的人神经兮兮,听的人毛骨悚然。唯一相同的是,对生命结束的悲悯和惋惜。
几天后参加完了丧礼,人们生活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谈论的人逐渐减少,直至没有。
死去的人死去,活着的人仍要继续,并且很快忘却悲痛,如夏花般绚烂的生活着。
除了仍在那缅怀逝者至亲至爱的人。
他的痛楚建立在爱的人的幸福之上,可他是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