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出小巷,眯了眯眼抬头望了下天空。今天天气不错。他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走到一个酒馆门前,他踏了进去。径车熟路般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酒葫芦,往柜台的小二掷去。
“照旧。”少年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二也是熟悉般接过酒葫芦,走到酒坛子旁边,打酒。
少年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他倒了一杯茶水,饮了几口。临桌的几个男人叽叽喳喳高谈阔论着。
“听说了吗?太子被废之后就游荡于江湖中已经数年了,你说皇宫里怎么都不在意这事?”
“还在意个啥?明摆着大皇子不讨喜呗,要不然也不至于被废啊。”
“是吗?听说是因为大皇子不是皇上亲生的,所以才被皇上嫌弃厌恶以至于被废啊。”
“放屁!那是因为皇上喜新厌旧喜欢上了现在的薛贵妃,所以三皇子才能够被册封为太子。”
“哎哎哎,消停会儿,小心被废太子就在我们的身边。哈哈哈......”
众人旁若无人地聊着皇宫内事,说的口无遮拦,笑的肆无忌惮。少年微微皱眉,被废太子行走江湖?听起来真是怪异。突然他注意到最远一桌的客人。
身着银灰色的锦缎绸衣,玉冠束发,玉带缠腰,举足间都是贵族的气息。不难看出,出身不低,身份不俗。想必是哪家的名望家族的公子吧。不过倒是很少有这样的人来这种名不见经传、不起眼的酒馆。看来富贵生活过腻了,偶尔也体验下普通百姓的生活了。有钱人,果然无聊。
少年若有若无地浅笑,饮完了茶杯中最后一口茶水。这时,小二也打好了酒,走到少年旁边递过酒葫芦,笑说道:“这一酒葫芦够玄玑老人喝上一段时间了吧。”
“他?没让我每天都跑下山给他打酒已是万幸了,如果我不作劝说,这一酒葫芦不过一天就喝完了。”少年接过酒葫芦,把碎银子递给小二,脸上的表情甚是无奈。
“哎,玄玑老人没别的喜好,就是喜欢喝酒。”小二耸耸肩,也表示无奈。
“一个嗜酒如命的老头。”少年心有不甘,鼻子出气,哼哼道。说罢,酒葫芦肩上一挎,捞起桌上的剑,走出酒馆。
小二看少年的反应,更是无奈的摇摇头。玄玑老人是都阳出了名的老者,因何出名?武功。都阳的人也都知道玄玑有名徒弟,喜欢的不得了。可这名徒弟却是讨厌玄玑喝酒,非常讨厌。玄玑不得没能戒酒,反而还把这打酒的重任交给了徒弟。这任务,一执行就是十年之久。
“小二。”一个温和清雅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小二连忙跑过去,客气地欢笑道:“这位客官想要点什么?”这位客人来了好一上午,就一直坐在这,除了叫换茶水就没点过其它东西。看客人的打扮应该是个有钱人家,应该可以赚了一小笔钱。但是客人接下来一句话打破了小二美好的幻想。
“刚离开的人是玄玑老人的徒弟?”
“哦,是啊,不过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知道他姓顾,所以都管他叫顾少侠。”小二还是客气地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姓顾...少侠吗?”他低声呢喃,眼中划过一抹光亮,嘴角上扬,含着一抹笑。
他瞬然起身,把一块银锭子给了小二,笑然:“谢了,结账。”然后拾起桌上的扇子,步伐款款地走出了酒馆。小二愣了一下,再看到手中的银锭子,不惊大喜,他果然赚了。
少年依旧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走着,是不是踢踢脚边的石子,采采路边的花草,无不悠闲自得。
郊外,少年停下了脚步,拿掉叼在嘴边的草杆子丢一边,毫无温度的声音冷冷地说道:“出来吧。”
果然,一个银灰色的身影从灌丛走了出来。
“为什么跟踪我?”少年转过身,看到是酒馆里见过的贵族公子,不由得皱眉。
“听说你是玄玑老人的徒弟,今日不见,果然不凡。”他朝少年走近,一步一步,少年无不警惕,持握着剑鞘的手收紧着。
“听说?怕是已得证实了吧。”少年丝毫不客气,对这位不明来者的贵族公子很是隔阂。
他合上扇子负手而立,双目定定地落在少年的脸上,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你好像是矮了点。”他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打破了这怪异的氛围。
少年惊怔,瞬然抬眸与他对视。确实,与他相比,少年矮了他一个头。少年在心里不断腹诽,他不会这么倒霉,下趟山遇见个白痴的贵族公子?在山上说是隐世隔绝的玄玑老头却总是指使他让他下山给他打酒,这叫什么隐世隔绝?
“顾...少侠?”他微微弯下腰,与少年平视,少年像是中了邪一样条件反射向后跳了一步。
该死,他怎么突然出现在眼前了,还靠的那么近。少年皱眉,好看的娥眉生生挤出了“川”字。
“这位公子,有事吗?”若是要找他帮忙,在酒馆的时候大可直接说出来,何必跟踪了他走到郊外,还突然这么靠近他。
“麻烦顾少侠带李某去见见玄玑老人吧。”
“你为何要见师父?”少年又是一惊叫了起来,而后发现自己失态了,不由得懊恼了一番。怎么回事?十年来他都没有这么失态了,怎么他今天遇到这个公子就失态了。
“拜见一下这位名震江湖的绝世老人。”他站直身,似有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少年的脸上,嘴角的笑容更是玩味了。
原来又是个向老头求教的人。少年似乎松了口气,突然又紧绷了起来。
“你是谁?”
他晃了晃手中的扇,眸光暗转,他是谁?这么多年他都快要忘记了,他是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多么令人纠结的身份,多么令人不堪的回忆。
“李君临。江湖小辈,不足挂齿。”他笑道,目光瞥见少年手中的剑,不惊讶然,“看来顾少侠真是玄玑老人的爱徒呢,玄玑老人竟把自己如视若亲人的玄天剑给了少侠你,真是让人不得不惊叹。”
少年瞥了一眼手中的玄天剑,无奈的神色染上眉梢。他承认,做了玄玑老人十年的徒弟,他从未听说过玄玑老人有把视若亲人的玄天剑。当初玄玑老人给他剑的时候,他都还拒绝了好几次。这算是,幸运吗?
“玄玑老人不见客,这是规矩。公子...请回吧。”少年真不知如何称呼李君临,竟用了个如此别扭的称呼。公子?他确实是公子吧,但少年内心却是万分纠结,又感觉不太像。他很少与这般人接触,多的是江湖豪客,更多的是二话不说刀剑相见。比起眼前这位......公子,似乎少了点什么。只能说,他给人的气场足够强大。
“哦,是吗?但还是麻烦顾少侠回去与玄玑老人说上一说,李君临曾来找过他。”李君临颔首,“李某就先告辞了。”随即转过身,轻跃一跳,身影迅速飞快地消失在少年的面前。
少年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如此厉害的轻功,恐怕他也比不上吧。谁能告诉他,他看到的是个假象?
李君临,又是哪个名门出身的贵族?他似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少年从李君临身上不难以看出贵族的气息,但却不同于其他贵族,甚至他感觉到了另一种气息,那是什么?江湖气息?别闹了!贵族游江湖?这就好比那废弃太子行江湖那样滑稽、怪异!
少年叹了口气,重拾心情,又一次哼起了小曲儿走了起来。
回到山林中的竹屋,天色已有些晚了。
“老头,我回来了。”
“死丫头,你还懂得回来!?”从侧间走出一位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老者,此人正是江湖传说中的绝世老人,玄玑老人。
少年,哦不,不应该称之少年了,装扮背后的“他”是一个女子。她便是十年前朝顾山庄的继承人,庄主顾允承的女儿,顾挽歌。十年来,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女扮男装,深居简出。
顾挽歌刚要放下酒葫芦的手又提了起来,口气很不友好,满是抱怨,“老头,每次都让我下山给你打酒,你不但不感谢我,还冲我瞎抱怨,这也太没理了吧?还有,你这过的是什么隐世隔绝的生活?喝酒喝酒,除了喝酒你还会什么?”‘
玄玑老人见要到手的酒葫芦“咻”一下被顾挽歌收回,心情不爽,但也不得已堆满了笑容,近似讨好地说道:“好丫头,师父都有一整天沾酒了,就让师父先过过嘴瘾吧。”
顾挽歌不屑地扫了一眼玄玑老人,然后把酒葫芦朝玄玑老人丢去,玄玑老人快精准地接住了酒葫芦,开启就仰头大饮了几口。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错不错。”玄玑老人放下酒葫芦,眯着眼睛,侧卧在长竹椅上,似要休息。
“老头,先别睡,我给你说个事。”顾挽歌拉张竹椅坐在玄玑老人侧卧着的长竹椅旁边。
“嗯,说吧,我听着。”玄玑老人依旧眯着眼,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好不明显。果然,无酒不欢啊。
“今儿打酒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个人,说是要来拜见你的,我给谢绝劝回了。”顾挽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这事告诉玄玑老人。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你师父在江湖上太有名气了,我都退隐了几十年,还是消减不了江湖对我的崇拜。唉~”玄玑老人故作叹息,皱眉的样子在顾挽歌眼里显的非常......无耻。
任她也想不到,她会有这样一个师父。十年前,她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找到玄玑老人,没想到......玄玑老人竟是这样一个幼稚、无耻、自恋的酒鬼,这样的一个人简直颠覆了在江湖上玄玑老人的形象。
“可那个人身手不凡,还是个贵族......公子。”顾挽歌再一次想到了李君临,每次念到“公子”两个字她就感到瘆得慌,这是为什么?
玄玑老人睁开眼,喃喃道:“贵族公子?身手不凡......”
顾挽歌看到玄玑老人的反应,奇怪地问道:“你认识他吗?他还留下了名字。”
“叫什么?”
“李君临。”
“李君临?”玄玑老人顿了顿,随即咧开嘴笑了,“哪里来的江湖小辈?”
“我也不明白,不过看他那样子,感觉和老头你很熟呢。”顾挽歌玩味地调侃道。
“哎,这么多年了,除了顾庄主,我就和你熟呢。”玄玑老人双手相叠枕在脑后,又眯上了眼。
顾挽歌垂眸,不说话。这么多年了,是啊,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知道当年朝顾山庄的灭门仇人,几乎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对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灭了朝顾山庄?从何而来的力量?他知不知道朝顾山庄的继承人还存活着?如果知道他会来找她吗?这是她从来的没有想过的!如果他知道她是朝顾山庄的继承人,他回来找她吗?!
一个迟来了十年的念头一刻间涌上心头。十年了,十年的历练也足够了。十年了,坚持她走过来的,就是报仇。
“老头,我要下山。”沉默了好一会儿,顾挽歌低沉而又笃定的声音响起。
玄玑老人闻声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十年了,他看这丫头长大了。今年,她二十一了。他也知道她这十年来勤奋学习、刻苦练功是为了什么。十年前,朝顾山庄的惨案在江湖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名声四起,鼎立八方又如何。轰动也只不过是一时。犹如平静的湖水意外地被掷了一块小石子荡起了层层波纹,波纹消失后,湖水又恢复了平静。朝顾山庄就是波纹,湖水便是江湖。当然,仅仅是一个江湖。
“嗯,你也该好好游历江湖一番了。”玄玑老人睁开眼,坐起身定定地看着顾挽歌,声音难以听出有些微微颤抖,“你会发现,那是另一个江湖。”
“即使再危险、再险恶,也是我愿意的。”顾挽歌眼神坚定,对上玄玑老人那一双不舍的眼。
“什么时候走?”玄玑老人微微叹息,心有不舍。
十年了,她终是要离开的。他明白,她是不会放下心中的仇恨的。所以他从来没有劝说她,可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够放下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他很早年以前就明白的。有些他所知道的秘密,他愿她永不知晓,那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明天。”顾挽歌淡笑,她自然看得出玄玑老人眼中的不舍,但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早就收拾好了一切,只差打一声招呼罢了......玄玑老人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竹屋,玄玑老人从睡梦中醒来,他已然发现,竹屋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顾挽歌依旧男装,她背着包袱,手持着玄天剑,行走在街道上。
她的目的地,平都。她的家乡。
离开了十年,她已经不知道平都的样子了。她记忆中的平都,曾在十年前她放的那一场火一同消逝了。那曾经名声四起,鼎立八方的朝顾山庄早已是一堆灰烬。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寻到一匹马。她怎样才能寻到一匹马呢?她现在空有的只是一身无处使的功夫罢了。
“哎,你去看了吗?前边有公告栏写着一位贵族愿意花高价请名护使者,护送到平都。”
“高价?怎么样的高价?”
“公告栏没写着,不过看样子是挺高的价的。反正贵族也不差那点银子......”
“有人去接了吗?”
“谁愿意为贵族送命?都阳到平都,途中的恶人你以为少吗?”
路过的两位路人的对话传入顾挽歌的耳中,转念一想,正适合她不过,恰好贵族要护送到的目的地便是她的目的地。想罢,顾挽歌加大了步伐,来到了公告栏前,灵巧地挤进人群中,她粗略地看了一眼便撕下了这一道聘人启事。周围的群众立刻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来到顾挽歌面前,看了一眼顾挽歌手中撕下的聘人启事,便友好地微笑说道:“这位少侠可是有意为我家的公子做护使者?”
“既然揭下了启事,自然有意。”顾挽歌抬眸看了一眼男子,淡淡地说。
“那请这位少侠随我走一趟吧。”男子抬手示意顾挽歌跟随他。
顾挽歌叠好启事塞进自己的怀中,淡淡地说:“请带路。”
顾挽歌随同男子来到了一处普通的客栈,顾挽歌有些诧异,贵族会住这么廉价的地方吗?两人又上了二楼,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停下,男子敲了敲房门,毕恭毕敬地说道:“公子,护使者来了。”
“进来。”房内传来一道温和清雅的男声,这个声音让顾挽歌有些耳熟,好像是在哪听过。
男子推门,却未踏进房间,反而抬手指向房内示意顾挽歌进去。顾挽歌点头,踏了进去。出于礼仪,顾挽歌一直是微低着头,没有四顾环视房间,更没有看倚靠在窗边的男人。
“你可知道你揭的启事是什么吗?”又是一道温和清雅的男声,从窗那边悠悠地传到顾挽歌的耳中。
“知道。成为护使者,保护公子,护送公子到达平都。”顾挽歌清冷的声音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男人说道。
顾挽歌停顿了几秒,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与男人对视。结果,顾挽歌愣神,颇有风中凌乱趋势。
“李君临?!”顾挽歌惊讶地叫了一声。
“顾少侠还记得我的名字,倍感荣幸。”李君临儒雅地笑了笑。自她一踏进这个房间,他就明白是她来了。
看来这一回,他算对了。
“你怎么会要去平都?”顾挽歌疑惑地问道,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找护使者?以他自身的功夫,根本就不需要护使者的保护吧?难道钱多没地花,路上找个人聊聊天解解闷不成?
“去见见故友罢了。”
果然,没什么正经事。虽只有一面之缘,但顾挽歌对李君临的看法已然无语了。高价请护使者,去平都看故友。这两件事根本就不能混为一码事!因此,李君临在顾挽歌的印象中就是三个字,不正常。
“李公子,以你的功夫根本不需要护使者。难道是因为都阳到平都三天的路程让你觉得枯燥乏味,以至于花钱找个人来陪你一路游山玩水吗?”顾挽歌没好气地说道,这种有钱乱花的败家子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了,每一次见到这种败家子都忍不住白眼相待。
“你不也是因为要去平都所以才揭的这启事吗?”李君临走到顾挽歌的面前,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怎么会知道?!顾挽歌吃惊地看向李君临,心中的疑问并没有说出来,但警觉性却不由得加大了。这男人,不得不小心提防些。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意识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非同寻常,给她的感觉也是怪异的。他的武功并不差,至少能驾驭得了那样的轻功,很是难得。想她十年来,学到的轻功也只是略有成就罢了。可他的轻功让她看了都不由得产生敬佩之意。他寻护使者,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武功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挽歌脑袋又是一团糨糊,怎么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让她产生那么多的疑问。
“什么时候启程?”顾挽歌淡淡地问道,避开李君临的目光。
无奈的她,现在也只能充当李君临的护使者了,不然都阳到平都三天的路程徒步走去,真让她有些吃不消了。
“午饭过后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