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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自由

作者:黄泉o|发布时间:2026-07-07 13:44|字数:11070

  行驶在道路上的车马扬起烟尘,马蹄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这一支队伍所要到达的地方是大郦的国都——奉郦。

  顾挽歌坐在摇曳不止的礼车中,她一再想到了临走前李君临对她说的那四个字——“一切小心。”这让顾挽歌匪夷所思,她实在不明白李君临为何突然对大郦二王动了那么多的心思,而大郦二王子为何指名要她和亲?看来,这些疑惑要到了奉郦,见到了二王子才能够解开了。

  经过多天的长途跋涉,一行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与华朝相反,大郦对这门和亲很是重视,受到了大郦百姓的欢庆祝贺。队伍所到之处,她都可以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声和嬉闹声。这便是大郦吗?

  队伍在大宫门前停下了,顾挽歌屏住了呼吸,车帘被抬起,一束光线照进礼车落在了她的脸上,她不由得迷住了眼。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他身穿鲜红如火的喜服,面带淡淡笑意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她将手递给他。

  透过珠帘,她清晰无比地看清他的脸,也认出了这张熟悉的脸!为什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可就当顾挽歌看到这一张相识的脸,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不言而喻了。为什么华朝军队会节节败退,为什么大郦对华朝军队的情况了如指掌,为什么肯定了这场战争的胜败,为什么李君临会受伤,为什么李君临提醒她一切小心......原来,答案竟是这般的讽刺玩笑。

  身患怪病久治难愈,前往蓬莱寻医救治,同时潜心修身养性远离喧嚣凡尘多年的大郦二王子,本是华朝堂堂一代功臣名将的怀王——南宫少司。

  “记住我的名字,云峥。”声音不同于李君临的清雅温润,而是如泉水般的清冷透彻,有种一种撼人的穿透力。

  云峥,大郦二王子......

  等到两人进入了新房,屏退了所有人,顾挽歌不由分说地拔出玄天剑指向了云峥,云峥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畏惧。

  “为什么?”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这是他的回答。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可以体会到李君临在战场上所受的伤是怎样的疼痛而又无法感觉到痛楚,心灵上的疼痛要比肉体上的疼痛,痛苦万倍,那是背叛而绝望的疼痛。

  “我别无选择。”云峥负手而立,表情依旧淡然,声音依旧清冷。

  她的手在颤抖,甚至身体也在颤抖,她不知道是气到了极点,还是怕到了极点。她十分清楚自己根本无法下手,让她与昔日相识的友人刀剑相向,她做不到,而他似乎也料及了她不会动手夺他性命,她是心软的,心里的担忧和顾虑总是太多了。

  她所持剑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两眼呆滞无光。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被瞒在鼓里,被戏耍得晕头转向。似乎每个人都有合适的理由和借口去欺骗。

  不得不说,云峥确实假扮得完美,堪称天衣无缝。二十年来的扮演这怀王这一角色毫无破绽,而且还成为了华朝的一代功臣名将,掌握了华朝三十万精兵。一个人,两个敌对的身份交织在一起,凭借着什么才能坚持下去?

  作为怀王替身,十六岁上场杀敌,歼灭了不计其数的敌人。可是,他真正的身份是大郦二王子,留着是大郦国的血脉。战场上,他所杀的敌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国人,自己的子民?怀王的赫赫战功又何尝不是用大郦将士们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完美地伪装下去。

  为什么伪装了二十年突然恢复原来的身份了呢?大郦国君主云霆身患重病,性命岌岌可危,难保还有多少活命的时间,而云霆有意要将王位传给云峥。云峥改名换姓,假扮怀王二十年才迫此恢复身份重回大郦。

  云峥是恢复了大郦二王子的身份,可是怀王这事要怎么向世人交代呢?而李钟期肯定料想不到自己的重臣竟是大郦二王子所伪装二十年的替身。大郦并不担心此事,而是很大方地承认公开了此事,同时还宣告。若华朝不追究怀王替身一事,大郦将三十万精兵的兵权交还华朝,大郦绝然不动一兵一卒。

  若收回了三十万精兵的兵权对华朝是百益而无一害,但因此就要放过怀王替身一事的追究着着实实有辱国威,难平忿忿人心。从另一个角度上想,大郦毫不吝惜地交还兵权,说明了大郦对此并没有顾虑。可三十万精兵的兵权一日在云峥的手上,华朝则是危险一分。思前想后,权衡了利弊,李钟期不得不甘心地放弃了追究。不过五日,兵权全权交还了华朝。

  无奈的是,华朝与大郦还有着一层亲家的关系,而且和亲还不到一个月。

  入夜,李钟期还在挑灯批阅奏折。实际上,李钟期也是个勤政开明的皇帝,只是个性太过绝对专制,认定了就务必属于自己。上官莲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李钟期很爱上官莲华,宠爱的程度可谓天下皆知。也正是因为这份太过绝对专制的爱令他蒙蔽了自己,无法承受上官莲华的“背叛”,更是无法承受“背叛”所诞下的“孽种”,他不止一次想要杀掉李君临,甚至还利用李君临去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顾允承。也正是有了个错误的认知导致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正当李钟期揉了揉眉心以缓解疲劳的时候,太监前来禀报,“皇上,二皇子求见。”

  这让李钟期不由得一愣,二皇子李兰初吗?他轻笑地摇头叹息,他真的是要忘记了吗?“

  “宣。”李钟期放下手中的奏折,颔首道。

  李兰初步伐款款地走了进来,恭敬地作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这么晚来见朕所为何事?”李钟期点了点头,心底莫名期待李兰初要说的话。这个二皇子,可以说是他接触最少、交流最少的孩子了。以前,他独宠上官莲华自然也独宠了李君临,后来他独宠了薛沐芸,进而也关注了李元新和李元香。俗话说,血浓于水,李钟期最在意的是血脉,即使他很少去了解,去接触,他也还是忘不了骨肉相连、血脉相融的孩子。

  “父皇,您还记得常统领吗?”李兰初淡淡的笑容恍如不沾污尘、纯净无暇的兰花,恍惚间李钟期的眼前闪过了早已死去多年的兰妃那张已是模糊不清的脸。

  李钟期甩了甩头,把奇怪的念想扫去,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常霖他死了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常霖,曾任职御林军的统领,守卫皇宫的安全,也曾是李钟期较为信任器重的人。哪知二十六年前,回乡探亲的返京路上竟突发疾病不幸身亡。当李钟期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还不免地哀叹了一番,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可眼下这会儿,李兰初为何要提起常霖?

  “父皇,常统领并没有死。”李兰初表情平淡却有这波澜不惊的笑容。

  “什么?”李钟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常霖没有死,他骗了所有人,更骗了父皇您。”李兰初端详李钟期的表情,“二十六年前,他伪造了死亡的假象让人误认为他死于疾病,事实上他并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

  李钟期蹙眉,常霖没有死却要假死欺瞒众人,这是为什么?

  “你有证据吗?”李钟期抬眼,直视李兰初。

  “父皇您可曾见过常霖的尸体亦或他的墓冢?”李兰初一句话击中要害!李钟期确实没有见过!当初收到常霖死亡的噩耗,他也只是作了一番叹息,派人给常家送了些东西以示慰问。而常霖的尸首中途就运回家乡埋葬,此后便是尘埃落定、落叶归根了。

  现在却被告知,二十六年前已死的人根本没有死。

  新婚之夜的当晚,云峥并没有碰顾挽歌,只是单纯地同衾而眠,第二天早早就不见人影,弄得顾挽歌莫名其妙,不过所幸云峥并没有占了她便宜这让她安心了许多,即使她嫁给了云峥,但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云峥,况且,他们两人之间的婚姻本就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和计算。

  而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着李君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是李君临恰恰是做到了无情刻薄至极。她多日以来待在他的身边,他有意无意地温柔挑逗,柔情献媚,她从未有过的心动一次一次被他影响,心弦一次一次被他触及。而聪明如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意,可却依旧这般利用了她,犹如棋子一般。

  李君临深知云峥就是怀王的替身,云峥背叛了李君临,欺骗了李君临,在战场上将李君临击了重伤,李君临都深知于心。所以,当大郦提出婚请要求她和亲,李君临也能够“心安理得”把她送了出去,他凭借的是什么?莫不要以为云峥看在多年交情上会好好善待她?那他在她出嫁那日又为何提醒她“小心”?一切不过是借口罢了,答应和亲是因为情势所迫,他要保住华朝天下,因为他要去坐拥这一天下,所以他不容许华朝有恙,所以他选择牺牲她完成和亲,换天下太平。可笑的是,当知道云峥背叛了李君临,她第一时间还是想着李君临,为他感到不平和愤怒。

  也罢也罢,就这样罢。可是顾挽歌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见大王子云嵘,而且还是云嵘亲自登门拜访。现在,顾挽歌和云嵘两人四目对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咳,不知道大王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王子恕罪。”介于身份和礼数,顾挽歌还是开口打破了僵局。

  “何必这么见外呢?既然已嫁给了二弟,也一同唤我王兄就好。”云嵘摆摆手,笑容真真是和蔼可亲。

  云嵘和李兰初很是相似却又有着大不同,两人长相都属于妖媚型的,但李兰初是那种亲和近人的柔媚,一颦一笑都如挑逗一般;云嵘则是阴柔鬼魅的诡谲,他的笑是温良无害的,却无形中仿若阴冷如利刃的刺伤人。

  正是因为云嵘的笑让顾挽歌头皮发麻,她实在不明白云嵘的到访究竟所谓何事?

  “挽歌,想必你也知道二弟的事儿了吧?”云嵘把话题转到云峥身上,这让顾挽歌更是警惕小心了。

  “不知道王兄指的是什么事?”顾挽歌试探性地问道。直觉告诉她,云峥和云嵘这两兄弟感情并不好。

  “长歌公主,难道你对自己的丈夫一无所知吗?”云嵘看着她似真似假的态度,很是不耐。

  听着云嵘改了称呼,顾挽歌更是不安了,莫不是两兄弟间的矛盾纠葛算到她头上?可是,她实在不明白云嵘的意思,她明白云峥什么事呢?冒名顶替怀王二十年?这事儿恐怕是天下皆知了吧,又为何多此一举地问她呢?

  “王兄指的是怀王替身这件事吗?我想天下人都知道了吧,王兄又何必再问我呢?”而且,她作为华朝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此事已经算是胸襟开阔了,难不成她还要借此挑起事端引发两国战争?

  云嵘地眼里划过一抹恨意,他淡淡地说道:“长歌公主作为华朝人也能如此平静看待此事,着实让我佩服。不过,长歌公主难道不想知道二弟为什么要娶你吗?”

  这话犹如一块石子击中了顾挽歌平静的心湖荡起了阵阵波纹。这个问题是她迫切想知道的,也是云峥不会告诉她的。

  云嵘见顾挽歌上钩了,便不禁地勾起了嘴角,笑得十分阴险,而顾挽歌并未发觉。

  “望大王子告知。”顾挽歌立即端正了态度。自云峥的真实身份被公开也就说明了云峥与李君临成为了敌人,而下一步他会做出什么对李君临不利的事呢?

  就在云嵘张口欲要说些什么,云峥恰好来到,拦下了云嵘未说出口的话。

  “王兄怎么会如此有空专程来见我的王妃呢?”云峥口气平淡,绝对说不上友好,甚至有些戒备。

  “见二弟你执意要娶这个长歌公主,所以心生好奇就来瞧瞧,果然气质无双,引人喜欢。”云嵘也不急,笑笑说道。

  “既然如此,好奇心解了,人也见了,王兄是不是该离开了?”云峥毫不犹豫地下逐客令,脸上寒霜多了一层。

  “行,那我也不多留了。”云嵘的目光如炬落在顾挽歌上,“长歌公主,再会。”一瞬间,顾挽歌脊梁骨上的寒毛刷刷竖起。这大王子绝非善类。

  待云嵘走后,云峥蹙眉,冷不丁地说道:“切忌与他来往。”

  顾挽歌点点头,她还不想死的太早,“云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会出手对付他。”云峥睇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背叛他呢?他受的伤都是你所造成的,你不觉得有愧疚吗?他那么信任你…”顾挽歌终究是忍不住为李君临打抱不平。

  “信任又何尝不是利用?”云峥看着面前正在陷于骗局之中一无所知的顾挽歌,不由得心生悲怜,“李兰初、徐墨不也是李君临信任的人吗?也不过是他夺位的棋子。”连同她也是。

  顾挽歌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李君临曾说过的一句话——“我想的是天下。”

  究竟是信任还是棋子呢?

  “你把我留在身边有何用处?”顾挽歌旁听侧敲,势必要弄清云峥娶她的原因。

  听着“用处”两个字,云峥又是蹙眉,她就这么看待自己、任人利用的吗?还是说,谁靠近她都是因为她有所“用处”?

  “你怎么不想我是在救你脱离苦海呢?你留在李君临身边注定受伤报不了仇。”身负血海深仇的仇人,她该用怎样强大的毅力去面对?

  李君临不担心顾挽歌留在云峥的身边,是因为他断定,云峥不会轻易把朝顾山庄灭门的真相告诉顾挽歌。确实,云峥不会。

  云峥不是不知道他的出生和存在多么遭到大郦王后卓琪瑶和云嵘的忌恨,可当年尚是幼小无力的他难以改变。直至七岁,卓琪瑶暗地谋害了云峥的亲生母亲,也就是云霆最为宠爱的皇妃,他更是明白大郦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云霆对于皇妃的死心知肚明,可碍于卓琪瑶背后的家族势力无法发作,也知道自己很难保云峥周全。于是,痛下决心,将他改头换面送入华朝当起了怀王替身。南宫少司当年并未受封为怀王,恰值南宫少司的父亲病逝,南宫少司世袭了怀王之位。也正因为如此,云霆费了很多的心思和工夫,暗地派人杀掉了年幼无知的南宫少司,来个偷天换日,使得云峥成为了怀王。因为南宫少司当初年幼鲜少在外抛头露面,身材容貌尚未定型,恰好云峥与南宫少司有几分相似,这让云峥的替换十分顺利。云峥成为怀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怀王府上的所有人都换了。十六岁开始征战沙场屡获军功,为他奠定了华朝的地位。

  顾挽歌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她曾与云峥有过一次擦肩而过。

  十年前,朝顾灭门惨案发生后,顾挽歌一把火杀掉了朝顾山庄,她匆匆离开,身后尽是冲天火光。也正是因为这冲天火光使得云峥前往探寻,她走,他去,两人失之交臂擦肩而过,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可是他却明白,她是谁。

  他想到了自己,八岁背井离乡顶替怀王身份,这其中的苦痛辛酸有多少人知晓?而她,十一岁经历灭门怀着仇恨远走他乡,这其中的无助绝望有多少人明白?

  不相同的命运,却有相似的遭遇。

  他说不会对付李君临也只是暂时的,他现在要做的事便是抢占先机夺得王位,而他首先有对付的是云嵘。

  “你还会发动战争吗?”顾挽歌略有不安,若是又打仗,少不了李君临、云峥两人正面交锋,昔日的故友却成为了如今的敌人......

  “发动战争?你忘了吗,我们的婚姻是以和亲为目的,和亲不过五年,两国不会有战争。”云峥淡淡地说道。这也是他为什么要以和亲之名娶她的原因,不仅可以从李君临身边要走她,也可以暂缓了华朝与大郦的关系。

  “你真正的目的是......夺位王位?”顾挽歌的脑袋灵光一闪,想着之间的种种以及云嵘的举措。

  云峥的身形一顿,蓦地一笑,“终于开窍了。”

  又是夺位之争......顾挽歌的脚不由得踉跄来一下,她怎么尽是扯上了这等事?李君临也是夺位之争,云峥也不例外,都要与兄弟手足相残。

  “我怕云嵘会对你不利,所以打算把你送出宫。”云峥说完这句话,果不其然看到了顾挽歌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你想去哪我都不会阻拦,即使你想回华朝也可以,但绝不可以回到李君临的身边。你能答应我吗?”

  可以离开大郦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离开大郦后的她应该去哪里呢?她要做些什么呢?不能去找李君临又能去哪?她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又怎么能放弃呢?

  考虑了很久,她犹豫地问道:“若是我离开了,你怎么办?”和亲公主嫁入大郦没几天就消失不见人影,这传出去了也是个不好的影响吧。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说法。”云峥英眉一挑,“怎么,要离开吗?”

  “要。”这下,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好,我去打点一下,明天你就离开吧。”云峥说完,转身就要走。

  顾挽歌一个着急,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云峥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打量着她。顾挽歌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地问道:“你这样让我离开就不怕我不再回来了吗?”

  “我从没想过要把你禁锢在我的身边。”云峥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衣袖的手上,顾挽歌赶忙松开了手。

  “那你为什么要我离开李君临,还说这是救我脱离苦海?”

  云峥想了一下,别过脸不去看她,目光深邃幽黯,声音仿若从天际传来般的虚无飘渺——

  “或许是同病相怜吧。”

  不同的命运,相似的遭遇。这或许是他的理由了吧。

  可是顾挽歌的仇要如何去报?她与李君临的恩怨要如何去斩断?

  云峥离开前,蓦地留下了一句话,“如果你累了,随时可以回来。”

  第二天清早,云峥果然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她换上了久违的男装,在云峥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郦。而云峥放出的消息则是长歌公主留恋自然风光,外出游玩顺道体验大郦风俗民情,尚有一段时间不会回宫。这事传到了云嵘的耳里,让他不免咬牙狠道:“长歌公主,千万不要让我抓到你。”

  云嵘想要除掉云峥早已是众所周知、心照不宣的事了。云霆一直以来没有设立储君,这让云嵘很是难堪,他为这件事没少找过卓琪瑶商量过。虽说卓家在大郦势力庞大,盘根交错,但不代表云霆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皇妃死后,云霆把云峥送出大郦,一心收拢朝廷,铲除卓家势力。没有了顾及,云霆下手狠绝不留情面,卓家多年打下的基业和势力在云霆的掌控下渐渐土崩瓦解。卓家早已不能影响到了云霆的统治,也撼动不了云霆的权势,若不是云霆念在多年夫妻份上,加之卓琪瑶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云霆早该把卓琪瑶处理了。

  现今,云峥恢复身份返回大郦无疑是一个严重的威胁,甚至想都不用想,云霆会把王位传给云峥,莫不然云霆也不会空设储君之位这么多年。云峥本就拥有了无法可比的优势,加之他策划了大郦和华朝的战争使得双方和亲取得了五年的和平,云峥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争取王位。

  云峥识破云嵘的动机,速度将顾挽歌送离大郦。云嵘对顾挽歌本没有想法,但在知道顾挽歌是云峥指名和亲的人之后,他就明白顾挽歌对云峥有着不简单的关系,莫不然也无须让李钟期特地封其为长歌公主完成和亲。云嵘想对顾挽歌出手,借机胁迫压制云峥,不过却晚了一步。

  顾挽歌不敢懈怠,连夜赶路,骑马走了两天到了华朝的边境。顾挽歌找了一家客栈先稍作休息再出发,她想好了,她要回都阳看看玄玑老人。想想自己,下山离开都阳也快有两个月了吧,认识李君临等人,明白了自己的仇人。

  临走前,云峥给了她些许银两足够她平日的花销,走进客栈第一件事就是点两个小菜再来一壶酒,美哉美哉。

  正当顾挽歌风卷残云解决桌上的菜,好不畅快的样子。手刚碰着酒杯却意外地被一只莫名而来的手拿走了,顾挽歌一愣,侧脸看去,直接把她吓得站了起来。

  站在桌旁的李元新喝着从顾挽歌手中要过来的酒,目光顿时落到了顾挽歌的脸上,莞尔一笑,“挽歌姑娘,好久不见啊。”

  “你......你怎么会在这?!”顾挽歌指着李元新,一脸不敢相信的惊呆模样。

  “这里是客栈,有银子就可以进来消费的吧?”李元新放下酒杯,就顾挽歌的临边坐了下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我当然是因为肚子饿来解决温饱的啊。”顾挽歌抹了一把冷汗。

  “华朝的长歌公主,大郦的二王妃需要委屈自己来这家客栈解决温饱?”李元新特意降低了的声音,听得顾挽歌神经一抽一抽的。

  “我爱去哪吃就去哪吃,你管得着吗?”顾挽歌心一横,拔腿就想走。

  “云峥倒是舍得放你离开,他比大哥仁慈多了。”李元新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

  顾挽歌一怔,李元新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是特意来了华朝边境,进了这家客栈。她的离开是云峥一手安排打点的,她的行踪也只有云峥知道,难道李元新他...

  李元新站起身走到顾挽歌的身边,俯下身贴近她的身子,他的唇停在她的耳畔倾吐着似蛊惑、似诱惑的气息,“想知道云峥的事吗?还是想知道其它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不得不动心了,她确实有很多事要去弄明白。

  就这样,顾挽歌和李元新各自驾着马匹并肩行走着,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俩是好朋友、好兄弟,也只有顾挽歌自己清楚她的内心世界有多么的混乱。

  李元新早年就和御影堂有了密切来往,李元新雇请御影堂的杀手灭掉阻碍他的人,因此他的太子当得稳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次从煞羽的口中意外得知了云峥的真实身份,李元新借此与云峥达成了协议,成为了秘密“盟友”。明着云峥怀王,是李君临的故友,暗里是李元新的“盟友”。李元新可以为云峥隐瞒真实身份,只要云峥把三十万精兵的兵权交还华朝。这样的协议对云峥来说并无坏处,他也清楚的明白自己会有恢复身份的那一天,而真正到了那一天,三十万精兵的兵权在他手上也无疑是讽刺的,没有实际用处。

  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云峥想要的是大郦君主的王位,特别是云峥发动战争后请求和亲,李元新就更加明白了。云峥在利用和亲两国休战五年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大业,但指定顾挽歌和亲是李元新意料之外的。云峥不吝惜把顾挽歌的消息告诉李元新,目的是为了让李元新格外关照一下。

  明明毫无干系,却是要生生被扯入了这场纷争。

  “云峥希望你能对我照看一二?”顾挽歌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没理由去相信。

  “可以这么说吧,关于他对你的态度,我觉得他比大哥体贴亲切多了。”李元新勾唇一笑。

  顾挽歌心头一怔,她不是没有听出李元新话中的意思,但她不敢去深想,凡是想多了就会觉得荒唐可笑,却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去解释云峥的所为。

  想着李君临曾提醒她要小心她就觉得讽刺,她完全不需要去小心提防云峥,云峥对她的好甚至超乎了意料之外。反而是李君临让她不由得心凉,她真正要小心的应该是李君临吧?

  ——“挽歌,听我一言,成全了这桩婚事,可好?”

  他到底把她置于何地?他根本不在乎她,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让她嫁给别人,他可以前一秒对她脉脉含情,下一秒却对她无情刻薄。

  她不会爱上他的,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也不会爱上他的,可是为什么心在发痛,泪水会不经意间模糊她的视线?原来,她只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两人沿着茂密的树林一路驾马而行,顾挽歌没有隐瞒自己要去都阳的事,但她希望到了都阳后,两人就此分手,李元新不要再跟随她。李元新笑笑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应了顾挽歌的要求。不管怎么样,顾挽歌都不想与李元新多呆半刻。李元新和李君临两人势不两立有着难以解释的恩怨和竞争,而她却是爱着李君临又和李元新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朋友?敌人?怎么也说不上,这让她很是尴尬。想着之前在南风阁,李元新对她说过的那一番话,确实让她感动到了。李元新也算得上是恩怨分明的人,那一次放过她是不希望她掺和到他和李君临的纠纷中,可没想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和李君临扯上关系...

  这当顾挽歌发呆走神的时候,胯下的马突然叫唤了一声停止前进,顾挽歌赶紧拉紧的马缰稳住了平衡,定眼一看,前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数十个持着武器难辨善恶的人。

  “太子,别来无恙。”队伍的领头人向前走了一步。

  顾挽歌一时半会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李元新是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要来取他性命,而想要取他性命又有这样的组织只有一个——归羽楼。

  “怎么回事?”顾挽歌一愣一愣的,看向李元新眨了眨眼。突然出现的这帮人是什么情况?

  “没事。”李元新自在地笑了笑,“不过是想取我性命的人罢了。”

  顾挽歌不禁噎住了,这话他怎么说得那么轻巧?

  “既然太子是明白人,那就不需要浪费唇舌了。”领头人显然失去了耐性,话刚说完,其他人等全都拔剑出鞘蓄势待发了。

  一下子,两方对峙陷入了冷战。

  不远处的小山岗上,迎风而立站着身穿一袭白衣的男子,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玄色布衣的男子。

  “主子,挽歌姑娘也在里边。”漠沙垂首恭敬地说道。

  漠沙的话音刚落,视线中远处对峙的双方已然兵戎相接开始交战了。刀光剑影间,那个俏丽轻盈的身姿穿梭其中,手中的剑气势如虹。

  李君临的眸光沉静不起波澜,他的目光定在了她的身上,好像眼里只有她的存在。可是下一秒他却说着无情冷酷的话——“拿弓箭来。”

  漠沙身躯一震,失声忙道:“主子!这样很有可能伤及到挽歌姑娘!”

  “把弓箭给我。”李君临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从未离开正处于交战的她。

  当他知道李元新独自一人前往华朝边境,他就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得不清楚这是消灭李元新的一个好时机。荒郊野外,远离京都,即使杀了李元新也不会引起注意,猜疑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是,顾挽歌为何会与李元新同行?云峥为什么会放她离开大郦国?

  “主子,我们可以另找机会......”漠沙禁不住出声劝说道。

  以李君临的功底,这一箭离弦之后不死也是伤,若杀掉了李元新那还好,可若是伤了顾挽歌亦或是杀掉了顾挽歌那可如何是好?

  树林中交战的双方丝毫没注意小山岗站有两个人,一直在静默观战着。顾挽歌更是没心思去注意了,她与李元新携手共同对抗对方的攻击。顾挽歌渐渐处于劣势了,若不是有李元新在场相助早就败了。

  顾挽歌和李元新背对背相靠,来人已然把他们两人包围了起来,领头人见状不由皱眉,“太子又何必负隅顽抗?”

  “胜败未定,说这话未免过早了。”李元新低眉嗤笑了一声。

  李君临看到顾挽歌和李元新背对背相靠,眸光一冷,左手摊开掌心向上,口气不容违抗,“把弓箭给我。”

  漠沙的身躯一僵,嘴唇紧抿,却又说不出任何话来。这个男人是他的主子,他的命都是这个男人的,他怎么可以违抗主子的命令呢?可是,这一支箭射出去后会有怎样的情况,谁能知晓?

  “漠沙。”李君临的声音平淡,却透着阵阵冷意。

  “是。”漠沙脑袋低垂,双手捧着弓箭恭敬地向李君临递去,心底却是一阵轻叹,但愿主子不会后悔。

  李君临拿过弓箭,二话不说,搭弓拉箭瞄准树林中与顾挽歌后背相靠的李元新。多年来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李钟期这个所谓的父亲因为血脉处处不容他,致他死地。李元新这个所谓的弟弟,为了皇位与他明争暗斗,水火不容。上官莲华这个所谓的母亲,向他挥剑给他留了一道无法磨灭的伤跪在痕。云峥这个所谓的故友,隐瞒身份背叛了他。顾挽歌她......顾挽歌......

  ——“笑面虎!”

  ——“天下除了我就没有谁可以束这么好看的头发了。”

  ——“你走路怎么说停就停也不打声招呼的啊?”

  ——“谁关心你了?”

  ——“李君临!”

  拉弦的手指骤然松开,离弦的箭犹如一道白光极速射去!透过空气,穿过树林,直向李元新的胸膛而去!可是就在下一秒,李君临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了。

  只见顾挽歌一个跨步走上前站在了李元新的身前,正正挡住了李元新,顾挽歌丝毫没发觉异样,似乎正与领头人说些什么话。

  “咻——”箭支破空仿若从天际而来,直直向顾挽歌的胸膛射去!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顾挽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退开,无意识地退离了几步,而那支箭恰恰从顾挽歌的眼前飞过,直直插进树身上。

  顾挽歌惊怔无言,定定地看着李元新。

  “李君临当真是狠绝至极。”李元新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为达目的不计后果。”

  什么......意思?顾挽歌怔然无神地望着李元新,脑袋一片空白,李君临他......是要杀了她不成?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

  领头人看见箭矢已经放出,就像是收到了信号一般,匆匆地离去不再做纠缠争斗。

  不知过了多久,顾挽歌充满水雾的双眸止不住的哀伤,她喃喃自语道:“我只是喜欢他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也是那么一瞬间,李元新的心像是被重物猛然撞了一下,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已经是付出了真情而覆水难收了。

  李君临脚步仓皇,身形显得跌跌撞撞,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般的失魂落魄。漠沙紧跟其后,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曾几何时,他万般尊敬,冷血无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子也这样慌不择路?只因为那支险些误伤了顾挽歌的箭?

  与此同时,退隐江湖的玄玑老人竟下山来到了京都,皇宫内也正处于暴风雨将来的气氛之中。

  李钟期知道常霖没有死并且与当年血脉检验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便疑窦丛生不由得心脏皱缩。他下令派人寻找捉拿常霖,可他又哪会知道常霖身在归羽楼。

  正当李钟期大力追捕常霖之际,薛沐芸显然是坐立不住了,她知道常霖身在何处,也知道怎样才可以见到常霖。可她真的见到了常霖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她爱了二十八年,想了二十六年的男人,现在却成为了她最大的隐患。只要常霖一被李钟期捉到,当年的事情全都真相大白了。而她,还有李元新,也是离死不远了。

  作孽,作孽啊。当初她所犯下的罪恶都要偿还回来了,那个隐忍数年的大皇子啊,可当真是用心良苦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而她却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静静等死...可是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孩子李元新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无所有,死于非命啊...

  薛沐芸咬牙,暗下决定,她要去找李君临!就算是只有一点可能她不都要错过。

  元新,母妃一直视你唯一的孩子,母妃犯了太多的错,作了太多的孽,只希望这一切都有我一人承担。元新,母妃一直爱你,就像爱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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