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一场透墒雨,天越发的冷了。种下的麦子齐刷刷露头了。嫩黄色的麦子苗像害羞的新娘子,遮遮掩掩的破土而出。
不几天后,麦苗转青。被水淹后那种带着白灰的大片土地,全部铺上了新绿,嫩嫩的青绿给冬天带来了生气。闲得发慌的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地头,查看麦子的长势以及稀稠。时不时指指别人的庄稼,极其认真地挑出旁人的缺点。地里的土疙瘩没有耙碎,麦子稀了。以此显示谁才是种庄稼的老把式。
郑思旺的钱没有白花,意思没有白意思。中华当兵的日子日益临近。说啥新兵老兵不见面,新兵必须赶在阳历年前到部队。中华在支书郑思仁,大伯思财、二大思源、四叔思盛以及他爹的陪同下,去乡里武装部领了军装穿在身上。
回来后,郑思旺领着儿子到亲戚家,一家一家的转,礼节的告知,娃儿要当兵了,跟伯、大、叔、娘娘、婶婶们告个别。走完内家走外家,外婆、老舅、姨妈、一家一家的重复一句话:“娃儿要当兵了,这一走得三年,专门过来让外婆、老舅、姨妈看看娃儿。”
每到一家,亲戚们都象征性地意思意思,往中华布袋里塞钱。中华后退着说:“不要了,部队发钱哩。”
外婆哭得厉害,嚎啕着说:“我娃儿去部队受苦哩,拿着钱,买点好吃哩,婆心里不美气,我娃儿得三年受苦哩。”
王大妞瞅见中华一身军装回来,先是一愣怔,接着激动地地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看看我家中华,穿了军装就是不一样了,说多俊就多俊。”后一想,中华一走得三年,就坐在灶火里凳子上哭开了。皇天老娘哩哭,哭着说着:“我哩天哪,我娃儿要去新疆了,新疆在哪边啊?这得多远哪?哎呀,我哩妈呀,想娃儿了咋整,娃儿以后没人照顾了,哎呀,我哩娃儿,妈后悔了啊,哎呀,我哩娃儿,去了部队你可白惹事儿,白打架了,好好听人家领导哩话儿啊……”
思旺叔原本心里挺宁实,觉得当兵就像上学。自当娃儿上学去了。王大妞这一哭,把他的心搅乱了,眼角湿润,一个人待在牛屋,悄悄落泪。
谢晓燕自打那天知道自己的中师名额被别人挤了。哭了好几天。后来奶奶劝她:“娃子啊,这是命,我乖乖命不好,投胎到咱这老鳖一人家,委屈了我乖乖。旧社会穷人被地主老财欺负,没有想到,新社会了,我乖乖还被人欺负,都怪奶奶没本事,连累了娃子。”谢老太说完,奶孙俩抱在一起哭得一塌糊涂。
郑中华也不上学了,她心里很不得劲。难受得要命,嘴皮子都劝薄了,中华宁死一句话,说不上就不上,除非她也去上学。晓燕委屈得哭了:“我想上学没有条件,屋里发生真些事儿,奶奶也生病了,我哪里有钱再去上学啊,你能上学却不去上,唉,都不知道该咋说了。”
后来郑中华和谢晓燕他们两个谁也不提上学的事儿。既然做了决定,再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今,中华当兵就要走了,谢晓燕心里失落落地,眼泪塞满眼眶,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敢想象,中华走了以后,她的日子会是啥样哩。郑家庄的女子们嘴上不说啥,心里是瞧不起她哩,她是傻子的女子,这身份改永远变不了。
落雨后,天气一直阴沉沉地,像人们脸上的一层冷霜,雾了几天,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白天雪花儿还线蓉般细细的落下来,到了夜里竟然大雪纷飞,指甲盖般的雪花急急忙忙落下来。到天明,积雪厚厚地把人们堵到屋里了。
明天就要离开郑家庄了,郑中华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一想到要离开,他的脑子里就出现谢晓燕纤弱的身影,幽怨的眼神,以及她抿嘴一笑的淡淡清愁。
世间的事情说来也怪,按说像中华这样性格犟直的拧头筋,家世好,门户大,人也长得不赖。至少应该找个和他性格类同的女子。偏偏喜欢上谢晓燕这种不爱说话,身份卑微,柔弱可怜的女子。“英雄爱美人,强者疼弱者。”在郑中华和谢晓燕的身上,又印证了这句话。
这些天,先是打发二姐郑草儿出嫁,接住又挨着走亲戚,中华根本没有时间去找谢晓燕。
昨晚睡不着,隔着窗户瞅着外边慢慢变白,他分明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那一刻,他诧异自己竟有这样的浪漫情怀。他开始认为,自然界的任何物件都是有生命哩,和人一样,享有被尊重的权力。可是这世道,却忽略了人性最起码的尊严。在谢晓燕名额被挤掉的事件上,他很气愤,却没有任何办法。他偏激地认为,这是个污浊的世界。权力和金钱占据了所有。
郑中华破例的早起了一次,把院子里的积雪扫拢成几个雪堆。推开门,村前的大地上白得耀眼,门前的杨槐树和老枣树的树杈上堆了一塄厚厚的雪。鸡窝、猪圈、柴堆、眼睛能瞅到的地方,全都是厚厚的积雪。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惊悸,感觉这光明磊落的雪是为他送行哩。
吃罢早饭,他朝谢晓燕家走去。似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谢晓燕正站在门口朝他们家的方向张望。瞅着中华走过来,她回头对谢老太说:“奶奶,我出去玩会儿。”
谢奶奶躺在床上,看看孙女,抬眼说:“去吧,乖乖,和思旺家那娃儿好好拍拍,那娃儿虽然犟点,心眼不坏,听说明儿就去当兵了。”
待到中华走近,他们相视一笑。踩着厚厚的积雪,脚下嚓嚓嚓响着,走向银白的田野。雪地里闪耀着绿色、蓝色、红色、白色、紫色的光带。他们的眼前出现五彩缤纷的迷宫一样的琼楼仙阁。身后,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窝儿。大雪覆盖了辽阔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往日的路面也分辨不出来,沿着记忆中的线路,他们手拉着手走到河坡上。
丹江的水静悄悄地,涨水时的猛烈、不羁、无情全然不见。此刻,她躺在两岸之间,白色的雪陪衬着她的淡雅、安静、平易,像一位美女沉睡在万籁俱寂的大地上。
郑中华和谢晓燕站在河坡上。瞅着安静的丹江水都不开口。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份宁静。
一阵风,晓燕打了个冷战,手在嘴边呵呵,又揣进袖子里。
中华似乎知道她的动作,扭身把她拉进怀里。用自己身上穿的棉大衣顺势把她抱着。晓燕伸开双臂,环抱着中华的腰,脸贴在他的心口上,在他温暖的怀里,晓燕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傻丫头,哭啥,咋这么多眼泪。”中华凑在她的耳根柔柔地说。那一股热气,让晓燕心头一颤。她幽幽地说:“中华哥,你明儿就走了,到部队得三年,这么长时间,你会不会忘了我。”
“傻瓜,你说我会忘了你吗?我对你是真心哩,你等着我复员好不好。”中华拍拍她的后背说。
“嗯,我等着你,不管以后啥样,我都会等你,只要你不变心,我就不会变心哩。”
“我也不会变心的,你听听我的心跳,跳哩快不快。”中华望着丹江,非常坚定的说。
“嗯,中华哥,你冷不冷,我听见你的心嗵嗵嗵的呢。”
“不冷,和你在一起,我暖哩很哪。”
太阳慢慢地爬出云彩,发出万丈光芒。无限的雪地,迸发出一道道耀眼的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