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在雪地里吃力地奔了一个小时,终于走完漫长的八里路程。
刚入街口,雪没有了,湿唧唧的水泥路面被各村上来的人带上了不少泥巴。中华的眼睛一直抛在高空,他似乎想从天上看见点啥,结果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耀眼的天空,太阳发出的光芒照得他眼睛睁不开。
到街口,拖拉机车上的人热闹起来,吹喇叭的郑思赢和吹笙的郑思生,只要路过村子,就鼓着腮帮吹,到了街头,不用支书思仁吩咐,立刻鼓着腮帮吹起来。
大家手对着嘴呵呵热气,说总算到街上了,每个人都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
郑中华心里说不出啥滋味,他一想到自己要走三年,那种失落感让他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究竟哭啥,他也不知道。当兵这个事儿,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当初不上学,几个叔伯说让他当兵去,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军营生活,对于每一个成长中的青年都是向往的!郑中华也不例外。
郑叶儿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街口的方向,发现一个人很像谢晓燕,伸手碰了碰中华。
“咋了,大姐。”中华扭过身子问。
郑叶儿呶呶嘴,示意他朝街头看看。
中华顺着大姐的眼光望去,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他看见谢晓燕站在街口,双手不停地搓着,在嘴边吹着,两脚轮换跺着。眼睛却直直地瞅着通向他们村的路,中华顾不得让赵强停车,呼哧从车上跳下去,因为车在走动,惯性让他一下子歪倒在地上,哎呀一声,爬起来,一拐一瘸地朝谢晓燕跑去。
“这娃儿,这么冒失。”思财说:“摔伤可咋整?”
中华不搭理大伯,只管一拐一瘸的向谢晓燕跑去。
谢晓燕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刚要搜索声音的方向,就看见中华朝她跑来。就大声的喊:“中华,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中华跑到晓燕身边,伸开胳膊想抱她,忽然又缩了回来。尽管是雪天,还是有不少赶集的人。尤其是赵强的拖拉机已经开到了身边。这么些人瞅着他们俩。他有点紧张,不知所措了。晓燕也紧张,红着脸,低着头,他们两个局促不安。
车上的人都没有下车,村支书郑思仁豁达的说:“中华晓燕,你们两个娃儿少说会儿话,我和你爹、大们先去武装部报道。一会儿赶紧过来啊。”
目送着拖拉机嘟、嘟、嘟地拐过街角的楼房。他们俩回头相视一笑,相拥在一起。忘我的抱在一起,没有熟人了,还有啥怕的呢。中华抚摸着晓燕的头发说:“晓燕,你啥时候来街上哩?早上吗?我咋说在村里没看见你,以为你不来送我来了。”
谢晓燕依偎在中华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说:“我夜黑(昨黑)一宿没睡着,想着早上去村口送你,又怕村人说闲话,就早点起来了,来街上等你,村里人瞅不见,就不会说啥闲话儿了。”
中华爱怜地说:“傻瓜,这冰天雪地哩,从咱村到街上这么远,你得走多久啊,路这么滑,你板跤(摔跤)了吗?”
“嗯,袢了(摔了)几下,不过没啥,我穿哩厚,一点也不疼。”谢晓燕娇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听见谢晓燕的啜泣,中华把她搂的更紧了。
“中华哥,你走了,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这三年我干啥呢,奶奶老了,我很害怕。”
中华拍着晓燕的后背:“晓燕别怕,你就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我已经和赵强交代了,让他帮你犁地、耙地,收麦子,种秋,这些活他会帮你,你干点轻生活就好了。”
谢晓燕抽抽嗒嗒:“中华哥,十几年来,没有人能看得起我,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大家厌烦我是傻子的女子。小时候,那些人挑着死长虫吓唬我,拿癞蛤蟆装进我书包,把我当笑话,当取乐的工具,为捉弄到我而大笑不止。我不敢吭气,不敢骂人,生怕一点反抗招致更大的祸端。奶奶说,忍子头上一把刀,得忍,所以,我都哭着忍了。后来读书多了,知道任何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我谁也不记恨谁。要恨也只恨我命不好。这么些年,我除了恨自己谁也不怨。后来,咱们都长大了,自初三的时候,那黑你救我,你就在我的心里了。可我不能说,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你人长哩好看,家里条件也好,叔和婶不会同意我和你好哩。”
郑中华难过地打断晓燕的话:“晓燕,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难受,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你不要多想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你好好在家,没事儿哩时候,看看书。对了,大姐稀罕看书,她那里小说很多,你想看书的话就去找大姐。咱俩哩事儿你别担心,我发誓,今生非你不娶,要是说话不算话,天打雷轰……”
谢晓燕赶紧捂住中华的嘴:“中华哥,不兴发誓,不兴发誓,我信你。”
中华搂着晓燕,在清冷的街头,忘我的说着体己话。云开了,雪开始慢慢融化,不远处的房檐开始滴水,房顶逐渐露出一小块黑灰的瓦,日头在树梢的缝隙里,展露一丝丝光,影子开始拉长。
瞅着郑中华的背影消失在街头,谢晓燕泪如雨下。捂着脸朝郑家庄慢慢返回。
入冬的这场大雪坐的久,天一直没有开化。晴了一天,便又开始阴了,一直沉沉的挂着阴霾。大家窝在屋里烤火,一个又一个树疙瘩从外边的雪堆里擞出来,被抬进门旮旯里,噼啪噼啪的火星飞到漆黑的屋顶上。家家户户的土坯房子里都有黑烟冒出来,融散在银白的世界里。
郑思旺自从送走儿子后,话儿明显少了,一天到晚不咋言语。没事儿背抄着手在雪地里溜一圈。在村前村后走走,眼睛落在村西头李家的屋子上,瞅着炊烟袅袅,慢腾腾离开。然后就伸着胳膊窝家烤火,烟袋锅子一天到晚噙在嘴上。
王大妞说:“别吸了,烟锅子冲,吸多了对身子不好,想吸哩话,吸点纸烟,那烟丝瞅着黄亮亮哩,肯定比烟锅子里的烟儿好。”
思旺篾踅着眼看看她:“知道个啥,那烟没一点劲,不好吸。”
“啥烟都不是好东西。”王大妞撇撇嘴说:“他爹,也不知道虎子在部队咋样,习惯不习惯,饭能吃饱吗?你给娃儿写封信,问问他,训练苦不苦,能不能受得了?”
思旺叔不阴不阳:“苦也得受着,累也得累着,时间长了就习惯了,饭应该管饱吧。人民子弟兵,保卫国家哩,能不管饱饭吗?叶儿放学回来让她写,我不会写。”
“这日子,一天到晚光剩吃了。”王大妞系上围裙去做饭。
郑思旺猛吸一口烟,交待王大妞:“一会儿叶儿回来了,去赵家把二丫头喊回来,赵强也叫来,吃顿饭,我这心里空得慌。”
赵强和郑草儿新婚燕尔,刚结婚没几天就落了这场大雪。出门怕冷,也没有事儿干,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不是坐在火堆边烤火,就是坐在被窝看电视。
这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是赵强嫁在街上的大姐送给他的结婚礼物,电视机在郑家庄是为数不多的稀罕物。公公赵宝田和婆婆杨玉兰心疼儿媳妇及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让赵强把电视机放在他们的新房里,组合柜中间的方格里,刚好有个大空格,电视机放进去正好。
郑草儿高兴得不得了。其实她不知道公公赵宝田的小九九,他们老两口让把电视机放进媳妇的房屋里,不仅落得好公婆的名声,也省得村里人来家看电视的烦恼。那家伙儿,电视机搬回来的那些日子,半扎子营的人都围过来看电视,看古景一般,闹腾到里边儿的人说再见才散去。大人娃子挤吵得心烦。屋里也弄得霾霾唧唧(脏兮兮)。
如今,电视机搁媳妇屋里,这下好了,黑了没人来看电视了。村里人懂,人家小两口才结婚,不能影响人家心情。赵宝田和杨玉兰这一箭双雕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
雪不化,人出不去。赵强寸步不离郑草儿。俩人窝到一个被窝里,只要电视剧里有点啥情节,亲个嘴啊,拥抱啊,赵强就一身欲火,也不管白天黑夜,关上房屋门,抱着郑草儿就要弄事儿。
郑草儿窝在暖和的被窝里,使劲往外推他:“有娃儿了,不兴干了,弄住娃子咋办?”
赵强也不勉强,不强干。他跟着电视学能了,学浪漫了,学电视剧里的演员,亲郑草儿的脸、嘴、鼻子、耳朵、头发等等每一个能亲到的地方,手还要塞进她的毛衣里,乱摸乱抓。郑草儿想推开他,却浑身稀瘫,欲火腾起……赵强顺势把她按倒在床上。
郑草儿哪里还有拒绝的力气,她瞅见赵强一张脸扭曲得变形状,趴在她身上呼呼喘着粗气。只好说:“轻轻点呀,别弄住了咱娃子。”
赵强得到赦令,立刻不辞辛苦地干着体力活,直到打了水枪,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有了力气,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了。
小两口频繁的干活,让赵宝田夫妇想说啥,又不敢说,不说啥,又怕出点啥,结果是憋来憋去,谁也没有说点啥。好在郑草儿肚里的娃子结实,没有被他们折腾啥。
郑叶儿来喊郑草儿回娘家吃饭的时候,他们俩在屋里刚使翻玩,正瘫在床上四脚拉叉,被子胡乱地盖着。郑叶儿敲敲房屋的门:“草儿,爹说让你和赵强过去吃饭。”
郑草儿听见是姐姐的声音,连忙应:“噢呀,姐来了,你等等哦,我马上来开门。说完,胳膊使劲撞了撞赵强。暗道,快点,快点穿衣裳,别让姐看出来了。”
赵强和郑草儿在屋里慌里慌张穿衣服,下床、收拾战斗后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