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旺叔家今年过了个排场年。郑家庄大队部给割了七八斤重的礼吊送来,还在门口钉上一个金光灿灿的“军属光荣”的牌子。两个闺女都是新客,每家砍二十来斤的猪后臀,算是礼吊。思旺婶熬罢这锅熬那锅,满屋子猪肉香,大盆小盆装满冒着油的大肉。
肉是熬了,人却少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和人家团圆了。往年六个人围着四方桌子有点挤,今年呼啦啦走了一半,剩下三人,小桌子坐不满了。
年三十上午,在思旺叔的督促下,三姑娘郑怡把红纸裁成四指宽的纸条,写对联。思旺叔用小盆子搅了一盆子苞谷面浆糊,拿着一把小刷子,一张张地贴上。
堂屋贴上“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楼,横批:四季平安。”
下屋贴上“新春大吉鸿运开,遍地流金广财进。横批:恭喜发财。”
牛槽贴上“槽头兴旺”。
锅台贴上“人口兴旺。”
床头贴上“身体健康。”
鸡笼贴上“鸡鸭成群。”
电闸处贴上“小心灯火”
自行车贴 “一路顺风。”……
郑怡写完自己家的,还得帮大伯二大小叔家写。几家人的大小对联写下来,累哩一身汗,正准备洗毛笔不写了。
思旺叔又想起了什么,把剩下的红纸裁成三指宽,像堂屋春联那么长的一条。让郑怡写上:公元一九九三年出门大吉大利。思旺叔把这副春联斜贴在土坯墙上,土坯墙粘不住,他只好竖起把春联贴到门口的杨槐树上,绕树大半圈子。
写完最后一张“满园春光。”思旺叔自己点燃了鞭炮,提溜着在门口走了一圈,然后扔到地上说:“吃饭。”
白米干饭就猪肉炖粉条。思旺叔嘴上吃哩怪香,心里还是失落落哩。
年三十下午,王大妞包饺子,照旧拿了几枚钢镚,像往年那样包在饺子中。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期盼,往年,几个孩子都在锅里找大饺子,希望自己能吃到包钢镚的饺子,那样,不仅能得到几毛钱,还预示自己是幸运儿的象征。
郑思旺和两个哥哥思财思源,弟弟思盛以及侄子们扛着铁锨去东岗坟地给他们的爷爷奶奶和爹妈上坟。下午两三点以后,郑家庄周围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东岗坟地响得尤为强烈。“财源旺盛”弟兄四个跪在父母的坟头,嘴里默默念叨,谁也不知道他们嘀咕的啥,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坟墓一边,生怕鞭炮蹦到自己身上。
年三十晚上吃饺子。王大妞盛了三碗放在放桌上。郑怡喊她爹吃饭了。思旺说应声道:“你们先吃吧!我去放炮。”
一股炮灰弥漫而来。王大妞赶紧把门掩上。郑思旺看着燃放的鞭炮,眼睛里湿湿的,这炮往年可是轮不上他放呢?中华那家伙早提溜着等待他喊开饭,然后亟不可待地燃着了。嘴里叼着他吸的半截烟。那家伙,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往往是放一半,就被他揪掉一些散炮,留着慢慢响。那个年月,放鞭炮是男孩最兴奋的事情。
今年的鞭炮全部从郑思旺的手里过过,一闪一闪的炮火,燃出他思念儿子的心情。
喷香的大肉饺子,郑思旺食不知味。三个人的年过得寂寞无聊。外边鞭炮一声接一声,许久许久都没有停下来。郑怡吃罢饭去二姐郑草儿家看中央台的联欢晚会了。
王大妞收拾好碗筷,解开围裙。擦擦手坐在桌子边。老两口相对无语,俩人谁也不提起中华,可又都在想着中华。郑思旺一口接一口的抽烟。王大妞叹口气,自己上床睡觉去了。
郑思旺坐在堂屋里,瞅着大桌子上一闪一闪的蜡烛,脑海里闪出一个细节。遥远的新疆白茫茫的雪地上,寂静无声,一个威武的军人扛着枪,正步来回走!然后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心里猛然悸动,虔诚地跪在大桌子前的供香下,点几张火纸,倔强的脸上,一派温情!
好歹年过得快,过了初一,初二远亲近亲开始提着礼物你来我往的拜年了。郑思旺和王大妞心里的那点寂寥也随之减弱。
郑家庄习俗,嫁出去的姑娘头一年的正月十五要在娘家过。俗称闹花灯,也是闹新女婿哩。这天,亲戚或者家门自己可以随便和新女婿闹,灌他喝酒、吃辣椒包的辣饺子、掏他布袋里的烟、要钱买糖等等。郑家庄穷乡僻壤,旮旯旮旯的小村子,花灯没有一个,但规矩没少。
正月十五,思旺叔家特别热闹。老亲,新亲,远门、近门都被他请过来,里里外外摆了好几桌子。比小门小户家待大客(大摆酒席)的人还多。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嚷着让两个新女婿买糖买瓜子。刘玉柱和赵强是本地人,这些老规矩皆懂。于是赶紧把提前备好的各种零碎小吃拿出来,才算免去被脱衣服抵押的闹剧。
思旺叔挨桌给亲戚、家门自己敬酒。寂寥的大年,头次遇上这么热闹的宴会,思旺叔心情高涨,一不留神又喝高了。两个女婿一人一只胳膊把他架到床上。思旺叔瞅着两个女婿帮他盖上被子离开屋里,眼睛模模糊糊,嘴里嘟囔:“虎子,我哩虎子,爹想你了。”呼噜也随着鼓囊一并响了起来。
玉柱和赵强心里酸酸哩,知道老丈人借酒想儿子呢!
过了正月十五,年总算过完了。
经过年内尺把深的大雪覆盖,麦子美美地盖了一床厚被子。过罢年,麦子开始返青,像抹了油似的飙长,一天不到地里看看,第二天愣是不一样,明显长一截。
庄稼人掂着锄头,走向麦地。除掉和麦子一样茂盛的杂草。点早棉花的也准备下种子。种辣椒的开始打辣池育辣苗,栽烟叶的育烟苗。老话说哩对着唻,一年之计在于春,春上庄稼人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思旺叔的各种活计,不仅没有少人干,反而多了两个壮实的劳力。一个姑娘牵回来一个女婿,思旺婶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一天到晚掂着肥大的屁股在厨屋里忙来忙去,做罢上顿备下顿。
过罢年,郑家庄的人都神经了一般,春上正用牛的时候,却一个个把牛牵到丹阳街上的牛行把牛卖了,然后一辆辆刷着红漆或者绿漆的八匹手扶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进村子。看看,开拖拉机的年轻人嘴咧得像个大瓷碗。
更神经的是,黑白电视机迅速普及到家家户户,14英寸17英的寸大小不定。普及的几率达到百分之六十。现代化的犁地工具,拖拉机和电视机的普及,让思旺叔有了几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尴尬。
郑思旺第一次尴尬是他头一胎没有一举得男,破了老郑家家家头胎是男娃的老话儿。第二次尴尬是第二个丫头的出生,让他羞愧难当,瞅见自己的兄弟也不好意思。第三次尴尬是三丫头的降临,随着这个丫头的哇哇坠地,他几乎有死的想法。绝子绝孙,愧对祖先的“壮举”竟然让他做了,好几次他站在丹江边上,给自己脚上绑两块大青石,眼子闭着准备跳下去。最后关头忍住了,解开石头,自己又回来了。
他要赌一把,和老天爷赌一把,再生两胎,如果还是丫头,这无疑说明,天要绝他三门了。那活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庆幸的是第四胎生了他救命的男娃。所以,他安然安心的活到今天。
第四次尴尬就是拖拉机的嘟嘟嘟响声。电视机他不稀罕,那玩意无非就是里边有几个人,舞枪弄棒的打来打去,再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在床上搂搂抱抱。这活儿不用人教,他也会。而且做的不比别人差。他稀罕的是拖拉机,这个家伙犁地的速度和深度,他在亲家赵宝田的地头见识过。哎呀呀,那真是犁得又深又快,尽管人得扶着车把跟着车跑,可那比赶着牛喔、喔、哒、哒快多了。那次中华喊他去看看,他嘴上没说啥,心里可是服气,暗地赞赵宝田那货瞅哩远,花钱多少,关键是实际用场,真中啊。
眼瞅着村里开回来一台又一台拖拉机,他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上。开进一台,他绷紧一次……丹阳乡的牛行里他去问过,他家的这头大老牡牛能卖两千大一点,可拖拉机的价钱是四千多,这中间相差两千块呢。虽说这些年他没有欠帐眼儿。可几个娃子上学的开销是一大笔费用,单就郑叶儿上中师,三年花了大几千,如果连生活费算下来,估计都万字头了。年内又接二连三的事儿,打发两丫头出门,中华当兵,那个处儿(地方)都得意思,下来都是花销。如今,三丫头还在县高中,以后不知道得多少票子往里砸。
他权衡票子,权衡拖拉机,权衡钱砸不砸,值不值。
其实说白了,他想买拖拉机是图那个虚名哦,他不想混了一辈子到最后却落到剩下的百分比例。他的脸往里搁呢。
思前想后,思旺叔终究是没有实力买拖拉机了,他的钱得留下给三丫头上大学,给中华说媳妇。大老牡牛还是留下吧,思旺叔拍拍牛角,扯扯牛缰绳,牛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郑思旺自嘲的笑笑,掂上锄头上麦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