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燕等了一天,一直到天黑定也没见中华过来。她想到今天他应该很忙,那么大老远的回来,村人少不了要去看看,他得招呼哩。
吃过晚饭,她插上门闩,看小说,困了,直接歪在床上睡着了。
郑旺叔家的这个夜晚,空气沉闷的很。他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大前门呛得他直咳嗽,憋得脸俱青。
思旺婶还是死咬着那句话:“不中,打死我也不要傻子的女子当媳妇。”
“为啥?”中华问。
“她是傻子的女子。”思旺婶撇着嘴说,眼睛里全是不屑。大脸盘崩得紧紧哩,眉眼揪到了一起,凶巴巴地带着狠劲,头发因为一整天的慌忙,也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傻子的女子就不能娶吗,难道傻子的女子就该死。”中华不满地说,脸不红,心不跳。他认为自己一定得据理力争,不娶谢晓燕决不罢休。
“我不是那个意思。”思旺婶牵强地说,不知道该咋应付这个能说会道的儿子了。
“那你啥意思?”中华反问。
“没有啥意思,我说不行就不行, 咋,你娃子还想翻天哩,连你爹妈的话都不听了。中华啊,你娃子憨啊,你难道不知道傻子会遗传,以后要是再生个傻子娃儿咋办。咱家就你一根独苗苗,如今计划生育这么紧,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全家老少想想!不然的话,我和你爹就是死了也不安生,对不起你死去的爷奶啊”。
思旺婶说出了一家人担心的问题。随即捂着脸哭起来,哭得哽哽咽咽,胸脯上的大布袋奶头也跟着颤抖起来。那哭的架势,让大姑娘郑叶儿,二姑娘郑草儿也心酸了,忍不住摸眼睛。
中华环顾屋里的人,长出一口气说:“要是大家为这个事儿,我就给你们说清楚,反正屋里都是自己人。也不怕外穿。晓燕不是她憨子大的女子,她妈也不是先天性傻子,是小时候吃错了药才傻的。”
思旺叔、思旺婶、郑叶儿、郑草儿、赵强、除了两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五个人,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瞅着中华,不,是瞪着眼,那眼神里是惊奇,是猜测、是迷惑、是不可思议说不清道不明的多种表情。大家都被“晓燕不是憨子的女子”这句话给弄糊涂了。
“你说啥?”赵强最先问中华:“晓燕不是憨子的女子,那她是谁的女子?”
“不知道,谢奶奶也不知道。”中华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哩老天爷,事儿悬了。”赵强哦了一声说:“照你的意思,那是傻子叫谁给日弄了,哎呀,我哩妈呀,我看这事儿,郑家庄的男人都有嫌疑。”
郑草儿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赵强。他呶呶嘴不吭气了。
郑叶儿感到震惊,这事儿太意外了。“晓燕不是憨子的女子”那是谁的女子啊,天哪,她终于明白谢晓燕为啥要跳英子潭自杀了。
思旺叔咳嗽得脸足青,吞吞吐吐憋出一句:“哪个杂种真不地道。”
“我的妈呀,能有这事儿?”王大妞发出质疑,满脸不相信的问。
中华扫扫屋子的人说:“晓燕不是憨子的女子,她妈是个傻子,可她不也没有遗传?你们自己说说,谢晓燕憨吗?谢晓燕傻吗?我认为她比谁都能,也不比谁憨,长哩更好看。谢奶奶说了,她妈不是先天性傻子。所以,以后也不会有遗传。”
王大妞赶紧接住说:“不中,不中,咋说也不中,咱家要是接了傻子哩女子,还不让人旁人笑话死,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傻子哩女子咋了?”中华气得呼哧从凳子上站起来说:“你们怕丢人,我不怕,我不偷不抢,娶我稀罕的女子咋了。不管你们中不中,反正我和她,和她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思旺叔呕出一嘴烟气儿,憋着脖子问:“啥时候哩事儿。”
中华强支架(勉强)撒谎:“夜黑(昨黑)喝罢汤。你和我妈不是问我去哪儿了吗。搁下碗,我就去找谢晓燕了,我想着你们不会同意。所以先把那事儿干了,你们不中也得中,我这次探亲,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反正,这辈子我就娶谢晓燕做老婆了。”中华说得理直气壮,也不在乎俩姐姐都在旁边。
“中华,你个鳖日娃儿,逆子。”思旺叔掐灭烟,咬着牙吇出来这几个字,整个身子瘫软在椅子里。
王大妞又抹起了眼泪,边哭边数落:“我咋养了个这样的儿子,丢人显眼,活活要把大人气死啊!”
屋内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气了。
郑中华依然气呼呼地站着。郑叶儿轻轻擩了他一下,给他向屋外使个眼神。中华一步迈过门槛,气哼哼地夺门而去。
“小鳖娃儿,你去哪儿。”思旺叔喊他。
中华不搭理他爹,直接走进夜色里。
郑叶儿给郑草儿使个眼色,嘴巴奴奴她妈那里。草儿会意,去劝她妈了。
“爹。”郑叶儿来到思旺叔跟前,蹲下来,轻轻唤思旺叔。
思旺叔看看郑叶儿,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叶儿,你啥都别说了,夜黑(昨黑)这鳖娃出去,我都怕他去找那个女子了。当兵走那会儿,就瞅他们俩不对劲。没有想到,他回来就……唉,你爹我虽然一辈子牛犟,但不会跟谁胡搅蛮缠,傻子哩女子当儿媳妇,好说不好听啊,爹的脸要蒙上块娃子片子(尿布)了。”
郑叶儿笑着说:“爹,你想多了,蒙啥片子,你瞅谢晓燕傻吗?那女子可是比谁都能,郑家庄这个女子拔尖哩。模样好,脑子好、心眼也好。虽说家庭不好,和咱家门不当户不对,可是,爹你想想,这样人家的女子到咱家才会安生哩。孝敬老人,操持家务。你和我妈说句话当句话。她没有亲人了,还不把你们二老当亲人。话说回来,中华脾气不好,性子顽劣,死犟死犟,要是弄个他不诚心的女子到咱家,还不天天打架啊!那样你们看着更要气死。再说了真要是给咱家中华找个大户家女子,人家家里有钱有势,会不会对你和我妈好,还不一定哩。真张(现在)家里稍微强点的女子都不好伺候。既然中华稀罕谢晓燕,就顺了他的心思吧,以后过好过坏,你们也落不下埋怨!”
“叶儿,说哩在理哪。”思旺叔咳嗽了几下说。
“啥在理不在理,谢家那丫头是个贱货,脸皮真厚,咋就不找旁人,偏偏勾搭上咱家中华呢。”思旺婶接住话茬子。有些气急败坏了。
赵强和郑草儿吓得不敢接腔。
“妈,你不能这么说人家晓燕,现在都九十年代了,早兴自由恋爱了,中华和晓燕是从小到大的同学,知根知底,他们俩好,我觉得怪好。”郑叶儿觉得她妈骂晓燕实在是过分,可身为子女,又不好说啥子。
“日死你妈哩想起来,你知道个啥,你是嫁出去的人,白管俺们家的事儿。”思旺婶本来就生气,现在郑叶儿又顶撞她,呼哧就发脾气了,对着大姑娘吵吵嚷嚷。
郑叶儿一听,委屈得哭起来,抱起儿子说:“好,我不是郑家的人,我走,现在就走。”
郑思旺不乐意了,大姑娘是他的心尖肉,这个女子她看重哩很。其实思旺叔的心态恰好应了老话“大哩稀罕小哩娇,可怜就在半中腰”。他一看大女子哭着要走,气得朝王大妞骂:“你这个衅逑婆娘,二百五,憨逑货,知道个啥,我女子哪里说错了。”
“姐,外边黑咕隆冬哩,你咋走嘛。”郑草儿赶紧拉着郑叶儿。
思旺婶也觉得自己的话儿重了些,抢抱住郑叶儿的儿子说:“咋哩,咋哩,还和你妈较劲哩,翅膀硬了,说你一句都不中,不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