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拉开门,瞅见公公和俩娃子在门前大树根儿下站着。她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拉住中华说:“你看爹和娃子在树下,你去喊他们回来。”
中华离开家的时候,俩娃子才三岁,现在猛下瞅见儿子都大孩子了,心里激动,撒开腿朝他们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爹,大宝小宝。”
思旺叔和俩娃子听见喊声,扭过身瞅见中华朝他们奔来。思旺叔拉住俩孙子,弯下腰指着中华说:“大宝小宝,你们爸爸回来了,快去,叫你们爸爸抱抱。”
大宝小宝认生,不仅不朝中华来,反而朝思旺叔腿弯里钻,屁股后藏。
思旺叔蹲下来,把俩孙子拉进怀里小声说:“快去,你爸爸回来了,给你们买了可多好吃的东西。”听说有好东西吃,大宝小宝跃跃一试,想朝中华走去,可走了一步,都又扭身转回来,扑进思旺叔的怀里,一齐拉喊爷爷。
中华来到跟前儿,瞅着思旺叔说:“爹,我回来了。”
思旺叔笑呵呵地瞅着儿子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要过年了,走走,回屋里去,外头冷。”
中华瞅着儿子喊:“大宝小宝,我是爸爸,来,让爸爸抱抱,快。”
大宝小宝怯怯地瞅他一眼,既不说话,也不让他抱,都赶紧钻进思旺叔的俩腿旮旯里。
思旺叔一手拉住一个孙子,瞅着儿子中华说:“娃子认生哩,先回屋,玩一会儿熟了就要你了。”思旺叔一边走一边问中华在外边的情况。
中华跟在他爹和俩娃子后边,不时回答他爹的问话。他瞅着自己俩个虎头虎脑的儿子,稀罕得要命,想抱抱,俩小家伙却不让抱。满心欢喜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他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儿子都认不得他了。他有点失落,依旧不甘心地喊着大宝小宝。
大宝小宝朝前走,偶尔偷偷地回头瞅他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一片澄净。中华朝他们俩挤挤眼睛,咧咧嘴巴,做个怪动作。这引起了大宝小宝的兴趣,咯咯笑起来。中华趁机追上,伸着胳膊企图抱住他们。大宝小宝似乎弄懂了他的意图,一齐丢开爷爷的手,朝屋里跑,一边跑一边朝站在门口的晓燕喊:“妈妈,妈妈。”
谢晓燕笑眯眯地瞅着对面一家三代人的喜乐。心里暖暖的全是幸福。她半弯着腰,伸开胳膊,大宝小宝嘎嘎笑着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晓燕蹲下来,一个孩子的脸上亲一口。
一家人进屋。中华忽然想起来,他妈咋没看见。连忙问晓燕:“妈呢,咋真长时间没瞅见她。”
还没等晓燕开口。思旺叔说:“别提你妈,整天神神叨叨的,谁知道这会儿去哪家儿看邪去了。以前不出门儿,最近今天疯了。谁喊都去。”
中华嘿嘿一笑:“由着她玩吧,反正年岁大了,虽说是迷信,可是人家信她咱们也没法子,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儿,不犯法就好。”
思旺叔不屑地说:“她能犯啥法,不说她,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晓燕赶紧接住说:“中华,你和爹好好说说话儿,我去做饭。”
中华从大包里掏出一条“雄狮”牌香烟,又掏出一个皮坎夹,里边寸把长的白毛,一齐递给思旺叔说:“爹,这是我给你买的,这烟是浙江产哩,这皮坎夹你穿到里头,暖和的很。”
思旺叔嘿嘿干笑,有点不自在地接住说:“嗨,你这娃子就会乱花儿,咱这儿烟便宜哩很,你买这烟该多贵。再说我衣裳多的很,买皮坎夹多花钱啊。”
中华笑着说:“爹你说啥哩,钱是人挣哩也是人花哩,光挣不花,那不成了钱的奴隶。再说,这也没花几个钱儿,你白想恁些。”
中华拿出一大堆零食,两架玩具枪,还没说话呢。大宝小宝站在爷爷跟儿前,瞅见枪,异口同声地叫:“机关枪。”
中华拿着枪,瞅着俩娃子,歪着脑袋说:“喊爸爸,喊爸爸了就给你们机关枪。”这下子好了,俩小子异口同声喊爸爸。争着抢着要夺中华手里的机关枪。
也许是经过这么会接触,大宝小宝已经确定,眼前的人就是他们的爸爸。也许是机关枪的诱惑,小哥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彼此置换了思想一样,一人在中华左脸,一人在中华右脸吧唧亲了口。
这两个吻,把中华激动得不得了。顺势把孩子抱进怀里,对着儿子的嫩嫩的脸蛋,一人亲了一口,然后一人发一架机关枪。大宝小宝拿着机关枪就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爸爸买了机关枪。”
中华瞅着俩儿子,思旺叔瞅着俩孙子,爷俩都抿着嘴笑,说不出心里的稀罕劲儿。中华瞅一眼正在厨屋压面条的晓燕,涌起一股感动,暗暗发誓,不说旁的啥了,就为眼前这两个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的儿子,也一定会好好对待她。他想起N市哪个算命老头说的话儿,不由暗自骂道,算命打卦,一肚子白话,全是他妈的放屁。
父子天性,一会儿过去,大宝小宝和中华混熟了。俩小家伙挤挤攘攘挣着要爸爸抱。中华一个胳肘窝里恰一个,在屋里来回转圈儿,大宝小宝嘎嘎吱吱地大笑不已,俩小家伙儿被转晕了,搁在地上直打转儿。清醒之后,又扯着中华喊爸爸,要转圈圈儿。
思旺叔背抄着手朝外走,对中华说:“我去找你妈,喊她回来吃饭。”中华嗯了一声说好。
晓燕在灶火里烧火做饭,瞅着爷仨疯使。火光映着她的脸,白皙的脸上透着红光。锅灶里的火苗突突地往外冒,她慌忙把柴火向锅灶里边推推。
吃晚饭的时候,大宝小宝黏在中华身边,思旺叔、思旺婶和晓燕他们三个怎么唤也唤不到跟前儿。
思旺叔用筷子故意敲着桌子说:“俩小兔崽子,白眼狼,爷爷以后不跟你们玩儿了,也不给你们买好吃的东西了。”
大宝小宝瞅着爷爷,俩小家伙又是对对眼睛,呼啦一下子顶进思旺叔怀里,哼唧着,黏糊着喊爷爷。
晓燕瞅着中华说:“看来双胞胎真是心连在一起,这俩家伙儿说病一起病,说哭一起哭,连绊跤(摔跤)也弄不好整到一起。”
中华惊奇地说,还有这事儿啊。
晓燕斜眼看看思旺叔怀里的俩孩子:“你没瞅见吗,他俩想干啥的时候,都相互看看,才开始一起做。”
经晓燕这么一说,中华想起来了,没吃饭以前,想要机关枪的时候,大宝小宝就互相对对眼才跟他要枪的。也是互相对对眼,才亲他的。
中华内心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俩家伙儿干啥都一样,那以后长大了,学好是俩,学坏也是俩。那可真是不得了。夜晚来临了。大宝在晓燕怀里睡着了,小宝在中华怀里睡着了。思旺婶刷碗过来。瞅见晓燕正要把孩子往床上放。她叫住晓燕,呶呶嘴指指她屋里说: “把俩娃子放我屋里吧,今黑儿了让娃子跟我睡。
晓燕不明所以,看看中华。中华使了个眼色儿给她。那意思是抱过去。晓燕莫名又红了脸。
冬天的夜,黑里沉静、沉寂,鸡鸭早早上笼了。猪吃饱不哼唧了。夜色笼罩了一切,丹江的冷气儿从河堤岸上飘起来,一股湿气绕在郑家庄周围。
中华靠在床头,晓燕靠在他怀里。灯泡时间长了,落了一层灰,昏昏暗暗,淡黄色的光线把不大的屋子里染得温馨了些。电视没开,遮帘完全挡住了屋的一半,只留下床的一块儿。
晓燕手指在中华脸上抚摸,摸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好像要把他的五官摸得透透彻彻。中华抱着她,任由她摸来摸去。晓燕轻声细语,问他打工的一切情况,工作累不累,生活好不好,住得习惯不习惯,所有能想到的事儿,她统统问一遍。
中华抱紧她,直视她的眼睛说:“变成唠唠叨叨的女人了。”
晓燕娇笑地瞅着他,眼里放射出来的全是激情和光芒。中华一经这种眼神,浑身颤栗,火腾地一下燃起来……
夜越发的安静了,偏僻的郑家庄汲取着丹江散发的冷气儿,祥和地睡着了。在散发着土腥味的土坯墙屋子里,郑家庄的劳力一个个回来了,虽然在外边他们干的工种不一样,挣钱的数目也不一样。可是回到郑家庄,搂着自己的女人,他们干的却是同一种体力活儿。隔天儿见到后,彼此会心地一笑说:“还是回家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