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上四个人,除了他老丈人爹断了一条腿侥幸活着外,其它的三个人全死了。一个搭车的老太太,另外一个女人是一个村的人,加上他老婆。
他刚到家,却听到这么一个噩耗,活活地又要了他的命。他把老婆的遗体拉到杨河村埋了。他们是办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死了得让她入祖坟的。
那次他后悔得要命,如果不是他和老婆发脾气,她就不会回家的啊,不会回家就不会出车祸,想来想去,罪魁祸首还是自己,他在老婆的坟前长跪不起,终究是挽回不了了。
一晃过几年了,他一直没有再结婚,有人给他提亲,结过婚的和没结婚的,他一个也没有去看。一次没有成功的恋爱,一次失败的婚姻,把他伤的体无完肤,一根脑筋疼得嗡嗡作响。他觉得一个人这么过着也挺好,什么心不用操。二婶催他,二叔催他,他爹妈也催他赶快结婚,可他愣是谁也不搭理,干着自己的活,吃着自己的饭,他对结婚没有一点兴趣了。
有时候他更想回丹江河坡放牛,那才叫不操心,牛自由自在地吃草,他自由自在地睡觉,睡醒了牛吃饱了,扯着扎鞭,伴着夕阳,踏踏地回家,那才是神仙果得日子啊。当然,放牛场里还得有个郑草儿才行,拿着草根戳戳他鼻子窟窿,搅得他直打喷嚏睡不成觉。他经常幻想从前放牛的岁月,可日子再也倒不回去了。
杨大全脑袋一热,鼻子一酸,想起郑草儿,心里不是个滋味。摇摇头,努力使自己回到现实,集中思想开车。
村里来一辆黑明黑明的小车,有人证实不是长江委实物调查组的。老人们猜测,那肯定是乡里来啥干部来了。大家都知道思旺家的二丫头离婚了,一堆一堆的老头老太围绕着“离婚”二字又说开了。
这会儿村里来辆小车,以为离婚事件儿惊动政府了。大家都说离婚这个事儿,不能怪郑草儿,要是政府对思旺家不利,咱们都来作证。于是,郑思旺家来车也来人,呼啦又热闹起来,像那年思旺婶被谢老太鬼魂附身一样。
听见门外有动静,思旺叔、思旺婶、郑叶儿、郑草儿一家人都出来了。这个情景吓到了思旺叔,他也以为是乡里来人了。难道赵宝田那狗日的把他家告了,可他自认为没有犯啥法啊!
郑草儿看着黑车眼熟,傻傻地朝小车跑去。还没等他到跟前,杨大全从车里出来,憨笑地看着她,从小车后备里提出几盒“脑白金和黄金搭档”。看着她不说话。
“大……大全哥,你怎么来了。”郑草儿惊喜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来看看你啊,咋,不欢迎吗?也不说让我进屋坐坐。”杨大全憨厚地说了一句,带着幽默。
郑草儿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愣怔地傻笑。
郑叶儿脑子反应快,她一看见杨大全,似乎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赶紧招呼杨大全:“快进屋、快进屋歇会儿。”
思旺叔和思旺婶那年没见着杨大全,但是听郑叶儿说过,杨河村有个年轻人看着怪好,挺喜欢郑草儿,可惜草儿那时候非要和赵强结婚。这会儿听两个丫头的口气,来人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小伙子了。
思旺叔跑了一辈子江湖,牛见的不少,一眼就分出公母,一眼就能瞅出好赖。人也见的人不少,好人坏人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是厚道和奸邪大致有眉目可寻。他对杨大全的第一感觉,这个人是个老实人。
思旺叔立刻呵呵一笑说:“稀客、稀客啊,进屋、进屋,孩子她妈赶紧倒茶。”
围观的人知道不是乡里的干部了,又纷纷散去,继续说他们没有说完的蛋话儿。
晓燕知道二姐离婚了,她为郑草儿叹息的时候又为她高兴,这应该不失为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结束一场痛苦的婚姻,何尝不是幸福生活的开始呢。更何况,这时候又冒出来个丧偶的杨大全,人们常常爱说:“上帝是公平的,他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二姐的窗是不是杨大全呢?晓燕上夜班的时候,脑子就像上了旋似的转个不停。
袜子厂夜班的前半夜女工们还能叽叽喳喳地你一言她一语,东扯葫芦西扯瓢地呱嗒,说说闲话,声音大,也热闹。
到了下半夜,就只剩下袜子机器嗵齿、嗵齿的齿轮转动;轰隆轰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里来来回回。
上夜班久了,晓燕感觉后半夜就如空旷的田野,辽远沉寂,巨大的轰隆声似乎没有了,她犹如奔走在丹江岸边,四周是齐腿深的茂密的青草,听见的除了风声还是风声,茫茫无际的天空带着深邃和辽远,把一种寂寞罩在身上,这种寂寞里隐含着另外一种宁静,那是心灵深处的一种宁静。就像雄鹰展翅于凌霄之上,也像大雁南飞,或者也可以说像农民在泥土里播种庄稼……这种静把灵魂提升在思维的空间里,任凭你无穷无尽的畅想……
晓燕就喜欢后半夜,她本身不想多说话。机器的轰鸣她完全可以置之度外、无视于它的存在。只要没有挤吵的噪杂声,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最大的享受。
然而这种享受还是被打乱了。自此她开始讨厌后半夜了,一切都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想起婆婆的法力,要是婆婆在,或许能给她一个解除的法子。哪怕弄一道辟邪的符挂在脖子上,五彩线也行,她真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撞见什么,唯独撞见这最不该撞见的,这让她想起了二伯说的鬼火亮。
鬼火亮是二伯郑思源在郑家庄东边的坟地撞见的。
许多年前了,思源还在丹阳公社读高小,同村的同学喊他回家,他却因为多学习一会儿给耽搁了时间。等他走出校园,一个人也没有了。仗着自己是男生,他一个人回家了。还特地提了一盏马灯,带罩子的马灯很亮,把土路的疙疙瘩瘩照的清清楚楚。他一个人哼着小曲壮胆。大约快走到东岗坟地的时候,看见在他前边不远也有一盏亮光,那亮比马灯还亮,而且会闪,左右闪动,一直在他不远的前方。他几次努力,想从旁侧躲过那亮,却不想怎么绕都躲不过,那亮一直在他面前来回动,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和他一直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
想知道晓燕撞见了什么?请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