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一路沉默,谁都不说话,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个疙瘩,特别是李英俊,他现在最想知道,他妈说的那句话是啥意思,他咋是中华的哥哥?他们怎么能是亲兄弟?这个弯又是咋拐的?他想问,却不能问,路上人来车往,他憋着,忍着。
郑家庄到丹阳镇,一路上除了赵庄村外,就没有其它村庄。大路两旁的苞谷都快干了,苞谷叶子密集集地挤在一起。这些年没有耕牛了,苞谷叶子没人要了。苞谷穗熟透了,可能因为苞谷太稠,苞谷穗很小,没有以前那种又粗又大的谷穗了。
地里有人在割芝麻,人们越来越聪明,割芝麻不再拿个被单来回在地里铺开了,拿把雨伞撑开,把带尖的一头插进松软的地里,偶尔几颗熟了的芝麻就磕在雨伞里,方便又快捷,省时省力。
农村劳力进城了。栽辣椒的少了,虽然这些年价钱又有些提升,一斤能卖到八九块。可栽辣椒太费事,留守的老人们都不栽辣苗。夏季麦子,秋季苞谷,虽然收入少点,但是省事儿。为了图个方便吧。
几个人看着庄稼,这些亲切的农作物让晓燕心里一暖。这段时间她的心一直是冰冷的。没有人帮她捂,也没有人帮她解脱。她痛苦得不成人样,还得坚强地撑着。如今,回来离婚了。心被分成了几瓣,缝都缝不起来了。她想:“还是静止不动的庄稼好,年年种,年年收,年年如此,年年依旧。”
土疙瘩路虽然不好走,但是只要时间长,终究嘟嘟嘟地驰进丹阳镇医院。
瞅着拖拉机冒着黑烟走了。中华飞一般地往回跑,他心里有个谜急切地需要解开。现在、马上、必须要见到他爹。
郑叶儿刚好回娘家,她听说弟弟和弟媳妇回来了,一直想回来看看,却因为学校的事儿多,抽不开身。新学期开始,刘玉柱被任命为赵庄小学的校长了。这可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喜事。在全乡十几所小学中,玉柱可谓是年轻有为。家人高兴不必细说,单就同学朋友的祝贺,也使他一连醉了好些天。
郑叶儿高兴的同时,不免担心,一直提醒玉柱,酒多伤身,一定得适量。再说初任校长,也不能让外人说闲话。玉柱看着郑叶儿,呵呵一笑说:“老婆大人请放心,我心里有数呢!”
玉柱话不多,但为人实诚,对人诚恳,在学校的老师中也很有威信。对待领导又客客气气、尊尊敬敬,是那种外表淳朴,内心聪慧的人。凭他的本事,管理一个小学是绰绰有余了。他和郑叶儿的夫妻关系也和和睦睦,儿子刘翔已经读三年级了,收养了郑草儿的二闺女,如今也算是儿女双全,事业有成了。
两夫妻是知识分子,对待两家长辈孝敬有加,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处理得当,得到亲戚邻居的一致好评。刘爹刘妈有这么孝顺的儿媳妇自然喜得合不拢嘴。刘爹安心地种着几亩庄稼,刘妈带孙女,一家人的生活和和美美。
思旺叔的几个孩子中,要数郑叶儿的生活平平静静、安安逸逸、幸幸福福了。他一直看重这个闺女,有啥解不开的事儿都会和大闺女说说。郑叶儿真是思旺叔的贴心小棉袄了。
中华几步窜回家,急不可待地找他爹。看见大姐也顾不上说话。
“中华,你慌哩啥,晓燕呢?”郑叶儿问。
“大姐,你瞅见爹了吗?”中华顾不得说晓燕,直接问他爹去哪里了。
“没看见爹啊,你找他有啥事儿?我问你晓燕呢?”郑叶儿两年没见晓燕,心里想着弟媳妇,姊妹几个中,她对晓燕的感情最深。
“晓燕上街去了,我得找爹去。”中华说完就要出门,刚走到门外,思旺叔刚好从墙根扭身过来,往屋里走。
“爹,我正要去找你呢?”中华急慌慌地说。
“咋,找我有啥事儿?”思旺叔一脸不解,背着手进了屋。中华跟着他后边进了屋。郑叶儿看见爹回来,赶紧站起来说话,思旺婶去菜园薅菜去了,不在家。
“爹,小秋婶……小秋婶说……”中华吞吞吐吐,下文说不出来。
听见小秋两个字,思旺叔的脸不由自主地变了痉挛了一下,极不自然地问:“你小秋婶咋了。”
“她晕倒,送到街上医院去了。”中华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咋,咋回事儿?咋会晕倒了?”思旺叔一脸紧张。郑叶儿也紧跟着问“小秋婶咋了?”
“爹。”中华闷声闷气地喊一句,呼哧坐在椅子上,抱着头生闷气。
“你个死样子,有啥事儿说啊。”思旺叔瞪着眼看着中华说。他困惑不解中华为啥说话前不着边,后不着调的。
“爹,你和小秋婶啥关系,为啥小秋婶说李英俊是我哥,说我们是亲兄弟。”中华终于咬着牙,气鼓鼓地说出了小秋的原话。
“中华,你说啥疯话哩。”郑叶儿吼斥中华。
“你说哩啥,再说一遍。”郑思旺脑袋嗡地一声,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楚,让中华再说一边。
中华很听话的又说了一遍,口气没有第一遍硬,软了许多。
思旺叔这次听清楚了,他捂着脑袋懵了,一屁股没有坐到椅子上,扑腾摔倒地上。姊妹俩忙去搀扶。
“爹,爹,你说咋回事儿?”姊妹两个同时问。
思旺叔摇摇头,示意他们都不要说话,他的脑子乱极了,像一团沤朽的乱麻,撕搅不清,他脑袋呼哧呼哧转一圈,呼哧呼哧又转一圈,像上了旋似的陀螺,呼哧呼哧转个不停。足足愣了五分钟,他才醒过了,脸上带着惊恐,带着不安,带着自责,带着悔恨,带着内疚,他的脸画完了所有难以说清的表情,他哆哆嗦嗦地问中华:“你小秋婶住院了,你快带我上医院,我得去看看她,我得去当面问问她。”
“爹,爹,是真哩吗?”姊妹俩个又同时问。
“我……我也不知道,不要再问了。”思旺叔一声怒吼,姊妹两个吓得赶紧闭住嘴巴。思旺叔指挥中华:“骑摩托,带我上街。”
中华不敢不从,从屋里推出摩托车,摩托许久没骑,电打火打不着。思旺叔闷声闷气地说:“不会蹬着。”
中华赶紧把用脚踹,一直踹了十几下,踹得满头大汗摩托才发着。他松了离合加了油门。摩托车呼哧窜出去,拐过房子,沿着村子中间的土路朝村后去,到了后边的大路上,中华加大了油门,尽管土路疙疙瘩瘩,他攥着车把,使出吃奶的力气驾驭,骑摩托真不胜开宝马啊!
郑叶儿稍微停留,心里像喝了机油一样,难受不安。她顾不上多想,骑上她的小型摩托,也跟上去丹阳镇上的医院了。
思旺叔心里一阵一阵的疼,风吹过,他的心又飞回到几十年前。
回首往事
思旺家兄弟多,日子穷,他爹妈饿死的时候他才11岁,饿哩都不会哭了。他大哥15岁就挑起了一家人的担子。思旺牛犟脾气,不爱上学,半大的小伙子被大哥拿着棍子赶到了学校,没上几天,全国掀起了一场文化大革命,学校不上学成天抓人,不是斗这个,就是批那个。
上学不是上学,每天几乎都在劳动。各班组织学习马列“三结合”领导小组。共青团和红卫兵组织并存。领导、教师、学生一起学习《共产党宣言》、《青年团的任务》等等规定的篇章,开展批判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和孔孟之道。同时学校还组织各种“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奔赴各个公社、大队去搞宣传演出……
宣传队到处演出,思旺拉二胡。思旺学习不好,却有艺术细胞,二胡拉的特别好。演出团有个姑娘叫孙小秋,人长得灵气,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是两根大辫子特别招眼,她演《红灯记》里的李铁梅,一板一眼演得传神。无论到那个大队演出,都能赢得一片掌声,人们争着看孙小秋的演出。他拉二胡也拉得起劲,尽管,他连她的边都靠不到,有个李玉和在挡着呢!
后来在大哥的安排下,他和王岗村的王大妞结婚了。当时他死活不情愿。王大妞那类似于男人的身板,他实在看不上,他时不时地会拿王大妞和孙小秋比较一下,越是比较越是不想要。
可是他大哥已经给人家送去了二百斤红薯干,送去了布证,大哥说他得听从爹妈临死的安排,给弟弟们都找个老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哥为了他们弟兄几个操劳,一点怨言都没有。在哥哥们的劝说下,思旺不敢反对了,为了传宗接代,只好硬着头皮和王大妞结婚了。
婚后,他安心地出工挣工分,成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也算是报答大哥的养育之恩。谁知道婚后第一胎王大妞就给他生了个丫头,听见娃子呱呱坠地,还没等他问,二娘撇着嘴说:“是个丫头。”他的心就沉到沟底。三天给孩子起名,他随便地说“树上的叶子那么多,早晚都得被风刮落,吹到一边去,就叫‘叶儿’吧。
后来生产队派他管理队里的牛。天天喂牛,放牛、管理牛,他和牛结下了缘分。慢慢地,见多了,养多了,竟然无师自通,懂得牛的牙口好赖了。
忽然有一天,村子西头的李老二结婚,他被请去帮忙,木板车上下来的新媳妇羞羞答答,竟然是李铁梅——孙小秋。他惊呆了,原本以为,孙小秋一定会嫁给那个李玉和的,没想到嫁给了李老二,正好也是姓李。
思旺一阵失落,觉得亏了孙小秋。李老二这个人他了解,他们是李官桥移民到他们村的,才搬迁过来二年,每次出工,这个家伙尽偷懒,一身花花公子相。据说李家在李官桥镇是富谢人家,可惜几经搬迁,搬到青海又回来,一家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搬到郑家庄也就剩下老太太带领三个儿子了,大儿子有媳妇,家道没落了。
郑思旺不明白孙小秋怎么就嫁给李老二。后来,他犁地地时候,妇女们丢籽,孙小秋也跟着他丢过籽,他尽量的把牛赶得慢些,怕孙小秋跟不上牛,累着。
大集体生活,人们整天都在饿着,各家锅里清汤寡水,全靠野菜充饥。好在郑家庄地处丹江边,土地肥沃,野草、野草多,村前河对岸还有个寨坡,坡上杨槐树多,槐花就多,这些都是能吃的东西。人们凑合着、熬着过日子。
随着二丫头的出生。思旺才叫难受的要命,他几次坐在丹江河边,想死了算了,看看村里郑姓人,几乎家家头胎都是男娃儿,有的人家一连串生几个都是带把的,唯独他一连串两个丫头片子。他越发的厌恶王大妞,要不是想要娃儿,他连上她的心都没有。
说来也奇怪,孙小秋结婚算算也三年了,还没有一男半女,肚子始终没见动静。每天出工都在一起干活,他也在盯着她的肚子,想着这个女人长哩好,生出来的娃子估计都是排场娃子。就像队里的老母牛,膘水好的,下出来的牛娃儿都不一样。
中华骑着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几次差点把思旺叔颠下去。他揪着中华的衣裳,死命地拉着。思旺叔心口一阵绞疼。他记得太清楚了,二丫头刚过罢一岁生日。那天晚上。他黑了没事情,去河北找看风水的唐先生,连着生了两个闺女,他心里窝气儿。想请唐先生看看,他郑思旺第三门是不是要绝户。如果是这样,他干脆就死了算了,省得落个绝户头,让旁人看笑话。
唐先生四十来岁,个字不高,身体硬朗,留着两缕小胡子,让人感觉年岁大了些。他时不时地捋捋他的胡子,似乎以此证明,他是个会看相的先生。
思旺叔去的时候,拎了两包果子,还给唐先生买了两盒“山羊娃”香烟,那时候这可是稀罕东西。唐先生呵呵一笑,捋着他的胡子说:“别发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别强求,你命中有子呢,只是时候没到,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唐先生的话让他吃了半个定心丸。他对唐先生的话只信一半,对于他思旺来说,见不到娃子两腿间的哪点东西,他咋也放心不下。和唐先生聊得投机,在唐先生家吃了晚饭。夜深人静,才离开。
时值七月夏末,天还热得厉害,丹江水涨得不大,河水刚刚满槽。他不想多转弯。凫水过河回家。没有到十五,月亮不是很圆,天气有点阴,云层时不时地遮着月亮,夜,便成一明一暗的了。月光如水洒在山川大地上。万物顿时又重新露出了面目,但都象盖了一层轻纱似的朦朦胧胧。闷热消散,大地顿时凉爽下来。村与村子之间的土路客串在庄稼之间,各种小虫子和丹江河里的蛤蟆叫声交织在一起,使盛夏末的夜晚充满了纷扰和骚乱。
生活在丹江边的男人,想找出一个不会凫水的男人都难。他们一口气能凫几里路,而且还要举着自己的衣裳,单手凫水,这也是技术活。思旺脱了裤子就要下水,本来想留着裤衩不脱,后来想想反正没有人,脱了一会儿上岸还能穿个干衣裳,不然,干裤子里边塞个湿裤衩,还不把裤子也给拓湿了。
于是,他光着身子下水了。晒了一天的河水原本很热,这会儿夜深了,经过潮气,水温降了不少,不冷不热,洗澡正美。他美美地洗澡,打着水花,一个人像条长虫一样从和那边游到河这边。洗澡太舒服了,他还不想回去,任自己漂在水上,仰着脸看着满天一会乌云,一会月亮,像个鬼脸似的变着。
他正看得出神,却听见一阵嘤嘤的哭泣声自岸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