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的新生事物多了,老百姓懂得了法律,明白婚姻靠法律保护,听说打老婆也得判刑。这事儿虽然听着新鲜,但是农村打老婆的的人的确少了很多,不像过去,到处都能听见女人大哭小叫。女人一发疯,披头散发,赤脚满村哭喊,把男人祖宗八代骂个遍,男人少不得拉回去再打一顿。娘家人听说后,再来出气,打打闹闹到最后,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不了了之。话又说回来,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床前打床尾和的夫妻多得很,过日子,能没有个磕磕袢袢吗?
人们总结来总结去,一直认为是新社会,年轻人接受的教育多了,有文化的年轻人,自然不会像过去的二球莽汉一样,捶打自己睡一个被窝的女人!
说着打架的事儿,人们自己感觉这闲话聊得离题远了,赶紧把话绕回来。继续聊粮食补贴为啥还没发到位;“村村通”为啥还不开工。看看从春上到现在,眼瞅着几个月过去了,如今都立秋了,还是村后恁长点水泥路面。
话说回来,要是从开始就不修也好,老百姓已经习惯了泥巴,深一脚浅一脚,几辈子都过来了。可这一修,挑起了老百姓作祟的心里,既然国家都说不要钱给修路了,谁不愿意走平平展展的水泥路啊。人家赵庄村到丹阳镇那段路早已经修好了,看看人家,大人孩子赶集穿着布鞋来回走,拖拉机一点泥都不沾。咱郑家庄的人咋整,下雨上街不穿胶鞋不行,穿着胶鞋到赵庄村的那段水泥路面,有点不伦不类了。尤其到街上,光溜溜的路面穿着胶鞋,让人笑话哩。可要是不穿胶鞋,村里到赵庄村这二里多路咋走,总不能打赤脚?
实际上好多人上街就是打了赤脚,提着一双鞋子,走到赵庄村的时候,搁地边小水沟里洗洗脚,把鞋穿上。郑家庄和赵庄上下邻村,一起修路,人家六里路已经修好了,郑家庄二里路还是那个逑样。赶集碰到赵庄村的熟人,话要是说到这里,赵庄人总是带着讥讽嘲笑一下。郑家庄的大人娃子都觉得没有面子!
村官就是家长,一个家里当家的无能,一屋子人跟着窝囊,倒霉透顶了!说来说去,村民还是想修路。人们埋怨最多的当然还是村官,唉,要村官干球事儿哩,一窝子饭桶,吃干饭的吸血鬼,贪污犯。
农闲,郑家庄的人闲着就是说闲话儿,骂人,骂村支书郑中国。明里说着,暗里日姐尻娘的骂,恨不得把他的皮剥下来去铺路才好!
正在人们拍得起劲儿的时候,去城里享福的孙小秋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却把郑家庄的人吓得半死。
孙小秋被他的儿子李英俊抱回来了,一个四方形的小匣子,把她装进去了。魏芷盈抱着吃奶的月娃,小夫妻两个哭哭啼啼地回到了郑家庄。
本来就沸腾的村子,又被投进去一个手榴弹,这池水真真地被砸乱了。人们急切地想知道这是怎么一会儿事儿,小夫妻抽抽噎噎的解释。人们才明白,哦,原来孙小秋去年就得了癌症,所以才慌慌张张地给儿子办了婚事,随后说是去城里享福,其实去治病了,癌症晚期不能开刀,只好化疗。化疗头发落光了,孙小秋不想让村里人看到她的病态,让英俊对外封锁一切消息,只说住在城里享福呢,谁都知道英俊的工作单位在县城!
当初孙小秋离开郑家庄的时候,妇女们眼气坏了。连声感慨,孙小秋养了一个好儿子,如今老了老了可享福了,住进城里看花里胡哨去了。乡下的女人,最多去丹阳镇赶个集,去过县城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当孙小秋说进城的时候,眼气了一个村的女人。
孙小秋这才走了不到一年,却化成灰了。人哪,生有命,死有命。
人们咂舌感慨的同时,又不住地嘀咕,孙小秋还不如不去城里,要是在村里,还能落个囫囵尸首。据说城里人死了都是火化,看看,看看,孙小秋一辈子在农村,死了死了赶回时髦!做了城里人!
没有见到尸首,小匣子勾不起多少泪水。人们象征性地抹抹眼睛,算是告慰已故的亡灵。
在潜意识里,孙小秋留给大家的依旧是那个迎面笑的模样。要说孙小秋真是个聪明女人,她直到死,也没有给郑家庄的老老少少留下不好的印象,就算如今化成灰装进小匣子里。以后的岁月里,大家偶尔谈起孙小秋,还是那个娇小的女人形象!
孙小秋和李老二合葬了。英俊买了一口黑漆大枋子,把骨灰盒放进去。所有的一切全部按照农村的习俗,捂火、报庙、送路,英俊忍着痛苦,一连窜走下来,直到把他妈安葬在他爹李老二的墓旁,才算结束。
随着孙小秋的离去,他是郑思旺儿子这个谜底也隐瞒得死死哩!郑思旺一家人不说,他不说,世上还有谁能知道呢!不是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而是他想给自己死去的父母保留点颜面,是的,颜面,人如果没有了颜面,死了也不安生!他懂,思旺家的人也懂!
安葬了孙小秋之后,思旺叔像一具没魂的幽灵,在北河边转来转去。有人看见他坐在河边抹眼泪,也不知道为啥事儿。
一场大秋雨,丹江水准确无误地涨了。几十年如一日的老规矩,不涨才觉得奇怪。泛着白浪的丹江水退却了往日的宁静,像一只奔腾的狮子,怒吼着从丹江深处奔来,从三岔口分开,依次从南河、北河爬上河堤,清凌凌的河水一下子混了起来,变成了昏黄的泥河,嘶叫着淹没了河边的土地!刚刚变成黑须的苞谷穗瞬间进了鱼腹,绿油油的苞谷地,带着一身不怕死的傲气沉入河中,让河水肆孽他伟岸的身子,哪怕以后水消了,他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像勇士一般!
郑家庄的人不惊不喜,沉着应对这年复一年的涨水事件!
水涨得最厉害的时候,河北宋家组的通讯员宋文斌拐弯过来,让所有村组干部去大队部开会。说是郑中国让通知的,议议 “村村通”的事儿。村民一阵激动,看来这个大工程又要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