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好好的天气,下午却阴雨濛濛。路边的小摊搭起了遮阳伞,小喇叭依然喊个不停。城市被小雨笼罩,灰蒙蒙一片,往日直窜天空的工业烟柱,此刻被白乎乎的雨丝遮蔽,倒比平常干净了许多。工业越发达的城市,空气纯净度越来越低,在富饶的南方,夜晚想看星星都成了奢望。
杨永奎的车子停在工业园区的一角。他点燃一支香烟,吞云吐雾。眼前的挡风玻璃刷来回刷,玻璃上明净透明,但紧跟的雨水落下,即可又布满水珠,刷子再刷,再落水,再刷。他眉头紧攥,似乎有沉重的心事儿。
夜幕降临,又一个夜晚来临,他似乎再次下了决心一般,在车里的烟灰缸狠狠瓷灭烟头,扔进窗外的雨中,发动车子转身离去。
路面积上的雨水经不起车轱辘的力度,水花四溅,分开两行,溅起又落下,发出啪啪的声音。
杨永奎没有像往日那样自己用钥匙开门,他死命的按门铃。叶淑娴提拉着拖鞋,腰里系着围裙,急忙来开门。看见是老公,她娇嗔:“怎么又忘记带钥匙了。”
杨永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一把拉着叶淑娴到卧室说:“我有话儿和你说。”
“我煲的汤还在锅里呢,有话一会儿说。”叶淑娴急着去侍弄厨房的锅。
哦,杨永奎心不自然的又绷紧了一些,在这一刻,他甚至又要放弃了。可是脑子一闪,晓燕孤苦的影子又出现在眼前,他不顾叶淑娴了,自己跑到厨房把火给关了。
叶淑娴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公,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淑娴,你坐下,我…..我有话给你说。”杨永奎闭上眼睛,让自己喘息几秒,定定神,把叶淑娴推到床沿边坐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抱着脑袋,痛苦地说:“淑娴,我犯法了…….。”
“啊,犯什么法了,到底怎么回事?谢晓燕不是出院了吗?难道她把你告了?”淑娴被老公说的犯法惊呆了。傻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两眼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老公。
杨永奎捋捋头像,像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做最后的交待一样。他看一眼自己温柔善良的妻子,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不是谢晓燕,也是……也是她…..”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急死我了。”叶淑娴急促地问。
杨永奎长叹一声,一字一句地说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我家在丹江岸边,第一期移民搬迁的时候,我们村不在淹没区,算是躲过搬迁这事儿,可是水库蓄水后,我们村就紧邻丹江,如果不涨水,距离丹江河最多二里路,一旦涨水,村子就在河岸上,和你们这边的飞云江这么近。我们兄妹五个,夭折了三个,只剩下最大的哥哥杨疙瘩(就是大全的爹)。和最小的我。我生下来就碰上吃大锅饭,全国人民都在饿着。我妈生我受风,没有钱医治,死了。三岁的时候,也是中国最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爹也死了。
从那以后,哥哥抚养我长大。实际上,我连我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所有关于爹妈的事情全是哥哥说给我的,而哥哥那时候也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哥哥依靠放羊挣半个工分,每天分到一点清汤寡水。放羊的时候,哥哥领着我,偷偷挖点野菜,回家洗洗煮熟,把稀汤兑在一起,用这些养活了我。
哥哥25岁的时候,外乡一个逃难的老太太领着一个闺女逃到我们村。她们成分不好,在山西老家过不下去,逃到河南找亲戚,亲戚没找到,快饿死了。哥哥心善,留下了她们。谁知道没过几天,老太太死了,死的时候,让她的女子嫁给我哥哥。也算哥哥命好,捡个蛮子媳妇,不然,我们穷家穷户,谁愿意嫁过来,恐怕要打光棍了都!
没有钱买棺材,一个破席卷埋葬了老太太。那闺女安心和哥哥过光景。那时候我也能挣工分了,接替了哥哥的差事,在丹江河边放一大群羊。一家三口挣工分,日子勉强能过。好在距离丹江近,丹江岸边的男子都练就一副好水性,一口气能游几里宽的河面。那时候丹江河里的鱼特别多,拿个框子就能扣到鱼,更不说弄个渔网了,所以,依靠丹江河里的鱼,也饿不死。
“吃鱼犯法了吗?”叶淑娴打断老公的话,插了一句。
“吃鱼怎么能犯法呢,不是吃鱼的事儿。”杨永奎的心痉挛了起来,一股痛楚让他心如刀搅,悔恨的眼泪溢满眼眶。
山西嫂子第二年给哥哥生了儿子,嗯,就是大全。哥哥高兴得跪在爹妈的坟前大哭。说杨家总算有后了,对待起列祖列宗了。
1976年的夏天,那年我虚岁18,大全6岁了。那个夏天很热,我天天带着大全放羊,下河洗澡。大全也被我带出了一副好水性。有天中午,我收工后在河边多玩了一会儿,北河的水面很窄,我活捉了一条大鲤鱼,兴冲冲地拿着鱼回家。
我家三间土坯墙房子,坐北朝南。东间前半间是厨房,后半间是哥哥嫂子的卧室,没有任何遮挡,就是前边锅台,后边一张床。西边前半间置着我睡觉的一张破木床。后边半间堆放杂物,柴草满满登登大半间。中间的那间是堂屋,中央摆着大桌子,一家人全部的家当就这些,几个小椅子,还缺腿少撑,哥哥找木棍钉钉才算能坐个人。
我用长草穿着鱼鳃,提溜着往家走。大全被村里的几个孩子喊着玩去了。我想把鱼拿回去让嫂子煮了。门虚掩着,我以为家里没有人,直接推开门,想去厨房拿菜刀破鱼。刚进屋,听见厨房内吭吭哧哧,吓我一跳,以为有小偷进屋。一步窜到厨房内,却傻眼了!
“怎么了?”淑娴赶紧问。
杨永奎尴尬的苦笑一下:“我看见哥哥和嫂子在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