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人都知道帝豪香烟十块钱一包。他们没有想到县委书记才抽这么便宜的香烟。村里在外打工的人回来,抽的也是黄鹤楼和云烟,最差也抽个红塔山。像郑振宇和杨大全他们回来,掏出来的都是软包中华烟。男人们不由得对张书记产生了敬意。
抽了两口烟。张书记看着郑大爷说:“老人家,您说的很有道理,我也能理解,可国家政策是这样哩。您老是明白人,你想想,咱们国家虽然地大物博,可是人口多呀,如果不合理规划村庄,减少宅基地,土地会越来越少,那咱们的孙子以后吃啥呢?老百姓以土地为命脉,如果咱们子孙后代的命脉被咱们给浪费完了,子孙后代咋整?虽说移民搬迁后老人和年轻人住一起不清净。可也有好的一面呀,老人年纪大了,有个啥病呀灾呀哩,能第一时间照顾到。再说咱们移民新村规划,每户0.25分宅基地呢,也可以在院子里盖上两间平房,像您们这样的老人家,住到院子里多好,既能看护小孙子,又能在院子里养养花草,一举两得呢!”张书记的解释在情在理,合法合心,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慨。
郑老大爷听了书记的话,他咳咳几声,哆嗉着说:“书记啊,你说哩话在哩呢,我都听懂了,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命根子啊,我得给子孙后代留着呢?我不是不懂,而是舍不得,舍不得郑家庄啊,好,好啊,书记,我听你哩话,啥时候搬迁,啥时候走……”郑大爷用袖子擦擦浑浊的眼睛,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张书记拍拍郑大爷的肩膀,哽咽着说:“老人家,我代表全县人民感谢您,您们为南水北调做贡献,历史会记着大家的。”几个跟在张书记身后的乡镇、村委干部,耷拉着头不敢吭气。
也许是张书记的面子大,也许是以前乡镇、村委工作没有做到位。张书记一来,牛犟牛犟的几家人都松了口,表示愿意以大局为重,服从搬迁安排。实际上几家老人所提的问题,全部是很小很小的鸡毛蒜皮。可悲的是基层干部从来都是欺上瞒下,没有把工作宣传到位,却一直向上面说,老百姓不听话,工作不好做,他们从来没有好好的审视自己,到底做了多少工作。
张书记最后来到八奶奶家,八奶奶黑乎乎的土坯屋子外,长满了人把深的蒿草。小虫子啾啾的叫,不时有蛐蛐从蒿草里跳出来。
八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眼睛里全是迷茫,她听说搬迁后,人死了都得烧了,她操心烧了以后,屋里这个已经做好的棺材咋整哩。
张书记亲切地问:“老奶奶,您给我说说,您心里是咋想哩?”
八奶奶豁着漏风的牙齿,黯淡的眼睛里漫进水色,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书记说:“我九十六岁了,闰年闰月加起来,有一百多岁了,自打一顶花桥抬进郑家庄,在老村住了四十二年,搬迁上来住三十八年,整整八十年,经历了新旧社会。我老头死了几十年了,大儿子也死了。我操心呀,孩子他爹埋在河边,儿子埋在东岗,要是都走了,谁给他们点个纸钱,没有钱,在下边艰难哪。”
八奶奶的眼睛溢满眼眶,她指着院子里咕咕叫的老母鸡说:“看看我养的鸡咋弄,还有一只猫、人家说不兴带走,要是都打死了,我心疼,它们都是我哩伴!听旁人说搬迁过去了,死了要烧成灰,唉,我快一百岁了,死了连个尸首也没有,娃儿们砸上坟呢?”八奶奶一边说,一边想起了村里唯一烧成灰的孙小秋,她没有看见骨灰盒是啥样,可听人说很小的一个盒子。要是自己也被装进盒子,那该多难受,八奶奶干涸的眼睛里流出一串晶莹的泪珠。
张书记忍不住抹眼泪。百姓都是好百姓,百姓犟着不搬迁自有他们的道理,也许他们想的很小,可他们生活的圈子就这么大,像这些九十多岁的老人,也许他们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丹阳镇,见过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丹阳镇。当干部的怎么能责怪她们不懂国家大事,不体谅国家为南水北调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些,她们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啊!
“啊呀,你这个老太婆,操哩啥心,这算啥子事儿嘛,纯粹胡闹。”村支书郑中国打断八奶奶的话,气急败坏的嚷着。
“谁让你插言的,出去,出去,统统出去……”张书记生气地训斥郑中国,同时把陪同的乡镇干部,全部轰到蒿草以外的大路上。
张书记凑近八奶奶,一脸真诚的安慰和劝解她:“老奶奶,没事儿,您养的鸡、猫,只要您想带走,都让它们上车,拉到移民新村。还有您老的寿材,一并带过去。到时候,县里会派人来装车,也会派医生来给您老人家检查身体,安安全全把您送到移民新村,让您住进新房子哩。至于上坟吗,路是远了些,可以让孩子们回来呀,郑家庄迁在邻县,二百里路,坐车三几个小时就回来了!您老人家放宽心吧!”
听说棺材和鸡、猫都能带去。八奶奶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是晕过去的人缓过气儿一样。
八奶奶的一间土坯屋子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和那几个灰溜溜被轰出来的乡镇、村委领导班子。
有日子的光景过哩特别快。从去年县里确定郑家庄为十个试点移民村之一后,这日子就飞着抢着争着跑,似乎刚睁开眼,一天便过去了。
割完夏季麦子,搬迁的事儿便摆到了案板上。县里的搬迁通知春上已经发下来了。开始定在7月份,可遭到了郑家庄以及其他试点移民村民反对。在丹江岸边,人们忌讳一条死理“六腊月不搬家。”为了照顾老百姓的情绪,尊重这一风俗,省市领导把搬迁定在阳历八月,赶在孩子们开学以前。
按照县、乡、村三级指示:“秋庄稼一律不再种了,搬迁后的土地,乡政府会统一规划。”
可郑家庄的村民舍不得土地荒废,麦子颗粒归仓收到屋里了,距离搬迁还有两个月,说不准把秋庄稼种上,兴许还能收成一点,就,邻县,二百里路,开八匹拖拉机有点慢,三轮车可以的啊。
老百姓对土地的热爱,对庄稼的痴迷,是县、乡、村三级领导管不了的。他们不管不顾,卖力地把苞谷种子下到地里。紧随其后的一场透墒雨,苞谷苗子破土露面了,三伏天,地肥墒好,苞谷苗一夜能窜半尺深。算搬迁时候收不了,那搬迁之后还能回来收的,反正咱们搬迁不远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