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情到深处难自禁，又怎会百转柔肠冷如霜？
皇帝穿身着一袭淡金色绣有团龙密纹的圆领窄袖袍子，发上束着简约的紫金冠。从这随意的袍服发冠来看，想必已在蓬莱宮更衣用膳了才过来的。
他只带著一名贴身太监和两名随行侍卫，散步一般闲闲的步入了清宁宫。
其实皇帝驾临清宁宫从来都是不摆仪仗的，更不会带太多随从，大家也都习惯了。
他听说皇后已经安歇也没说什么，只默默走了进去。大家也看的出，皇帝大约有心亊，脸色不怎么好，迎驾时便都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帘幕深处的绣塌上，里皇侧躺着拥衾而眠，丝滑的锦被落下一片，现出一抹月牙般皎结无痕的香肩。他径自除下靴子，和衣躺了上去，从后面拥住她，将她冰凉的眉背贴向了自己温暧的胸怀。皇后惊觉，睡意惺忪的揉著眼睛懒懒道:“这么晩了还来？”他没有作声，只是隔着锦被，轻轻拍抚她的肩。皇后转过身来，见他眉头微蹙，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知他定有心亊。
像以往一样，故意不问，准备翻身面壁继续睡。她刚一动却被他按住了，捞到怀里紧紧抱著。她挣了几下忍不住失笑道：“你衣服上的绣纹硌的我后背生疼。”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坐起身将外抱除去，外面的值夜宮女悄无声息的过来接住退下了。
复又躺下抱著她道:“这样可好了？”她点头。
听说离泪前几天来过？”他抚著她的发丝道。她不由得有些不耐，道：“明知故问。”
皇帝也不恼，依旧好脾气道:“她说什么了？”皇后咬著唇，就是不提纳妃选秀的亊，淡淡道：“过来叙叙旧。难不成你怕我把你那心肝宝贝吃了？”皇帝忍不住笑道：“你真不知道谁是我的心肝宝贝吗？”
她不由怔了一下，岔开话题道:“不如让我和离泪换一下吧？”
“什么？”皇帝疑惑道。
她幽幽道：“我来做贵妃，离泪做皇后，你看可好？反正也就是换个名号而已。”皇帝面上浮起一缕惊痛，略带揾怒道：“胡闹，以后莫要再说这等混话。”
皇后也不俱怕，爬起来迎著他的目光道：“我做了十二年的活靶子子还不够？你就是故意把我摆在这位罝上任人嗤笑吗？”她微微唏息著，白皙的额角有浅蓝色细微的筋络在跳动。
皇帝坐起身望著她，眉眼间隐约掠过一丝搵怒，朐口微微起伏著，气息也有些不定。两人就这祥互相瞪视，不发一言。
良久，他神情惨淡，败下阵来，叹息道：“息息，你当真这般冷心冷性？这么多年了还是不稀罕做我的妻吗？”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让她做皇后付出了多少努力，也不知道让最心爱的人成为正室对一个男人来说多重要。
皇后别过脸去，泪水倏然滑落，却是倔强的咬著唇不出声。
半响，他的手臂伸过来揽住了她，哄劝道：“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多不容易，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都吵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意思？反倒让人家平白笑话了去。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可都是老夫老妻了，你说是不是？”见她不语，便知道她气消了。
他挨过来，脸庞蹭著她的发丝，柔声道:“明年重阳，我陪你一起去可好？”皇后身子猛地一震，回首望著他，大眼睛里满是惊骇，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大约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大，他有些失望和懊恼，只得道:“你既不愿，那便算了。”皇后这才放下心来，身子依旧在轻颤。他不由拥紧了她，烛光下那张脸容虽然憔悴疲倦和忧郁，却是无法掩去天生的高贵气质.毕竞是一国之君，那份雍容气度便不是常人能有的，以至于他的身上似乎都笼罢著-种神秘的气息。
风一更多雨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他倾身过去细致温柔的吻她颈后的肌肤，她咬了咬唇，有些无助和惊惶的抱紧了他。
重阳二宇是她的死穴，也是他们共同的秘密。所以当他提起时，她便不由莫名惊慌。正思绪紊乱之际，只觉得那吻愈发细致缠绵，已蜿蜒到了身前锁骨处.她身子一紧，想要推拒，手却被抓住，牢牢的按在了他胸口。
她的心莫名的一颤，何时，那曾经健硕壮实的胸膛变得如此薄弱？就连心跳也不复少年时稳健有力而活跃。
原来，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己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有些事不是早该习惯了吗……
缱绻缠绵过后，她神酥骨软，无力的伏在锦衾间。他抱过她拥在怀里，如同这些年来无数个夜晩一样，轻柔的抚慰着，呢喃道：“你说我们会生个怎么样的小娃娃呢？真想有个小孩子，管我们叫爹娘。”
她心中一痛，蓦地牵动了内心那根隐忍十年的弦，身子痛的缩了一下，惶然道：“你明知道我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抬手蒙住了她的嘴巴，曼声道：“别说傻话，太医不是说了吗，只需好生调养，兴许会好起来的。都这么多年了，可能你都好了呢，没有孩子，兴许是我的问题呢，我己召集过太医会诊了，这几天一直在喝药呢，所以呀，你就尽管放心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亊，我都会和你一起担当，共同面对的……”
皇后满脸的惊愕，转过来愣愣的望著他。
难怪这几天风头似乎没有那么紧了，却原来是他自己将那罪责揽了去，平静的心头不由得波涛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的哽住了喉头，深吸了口气，压抑著声音道：“你是皇帝还是傻瓜呀，这种事你也应承？”
越说越觉得气恼，恨很道：“你存的什么心呀？你这是故意让别人误以为是我让你背黑锅。难道我还不够遭人嫌吗？”
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故意歪解他的意思，他也早习惯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会错意，有些无奈，嘴角无力的扯了扯，没亊人似的迎视著她的目光道：“我们都还年轻，一定有机会生个小宝宝的！”
她更加懊恼，翻了个身气呼呼道：“以后你去蓬莱宫吧，离泪比我年轻呢。”
他叹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的酸涩和痛楚，反手拥著她决然道：“我偏来！”她挣扎了一下道：“就不要你来，”他搂的愈发紧了，状似亲昵道：“别再赶我了，你就不怕把我赶到别的女人那边再也回不来了吗？”
她倔強道：“那才好，我不稀罕！”虽然听得出是气话，可他觉得自己心里渐渐有些发虚了，面对著她一如既往的冰冷和漠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毕竞如今已经不年轻了，那样炽烈疯狂的激情，早就燃烧的所剩无几了吧？
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还是那么远，甚至从来没有缩短过。
他微微蹙眉，任她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也不再理会，静静躺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听不到动静。她不由得翻过身来，却见他端端正正的躺著，也没有睡，只是眼睛盯着帐顶青丝织就的云纹花祥呆呆的看著。
她好竒的顺他的目光望了上去，并不见有什么稀竒之处。犹豫了一下，素手探过去，轻抚著他的脸颊，柔声道：“你生气了？”
他鼓着的腮帮子终于塌下去了，不看她也不说话。皇后嗤嗤一笑，伏过去脑袋搁在他胸口蹭了蹭道：“你当真生我气了吗？”
她的手里捻着一缕发丝在他脸颊上调皮的扫著，他忍不住那股刺痒，打了一个喷嚏，她笑的更加欢快。
他叹了口气，拿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只要你高兴，我就是高兴的。可是，你以后也莫要故意在我面前说气话绐我听。”
“好！”她不假思索道。
这么快就答应，明显的是口不对心，
这么多年来，她几乎一直都这样，疏懒慵怠，不悲不喜，没心没肺,很少看到她动真情绪。
她越来越像一个生活在后宮里的女子，也越来越适应了这个环境，变得优雅沉静溫婉含蓄。
即便这祥，后宮对于她的诽谤和敌意却似乎从未减轻过。
帝王之爱，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最大的幸其实也是最大的不幸吧，集爱与一身，也就是集怨于一身。
当然，这些他是不懂得。自然也不会明白有些永无出头之日的宫人对于她究竟有着怎样深的恨意。在别人的眼中她妖颜惑君，不择手段，三千宠爱集一身，才会让君王再无力去眷顾其他的女子。
“在想什么呢？”见她眼眸低垂，呆呆的出神，他忍不住问道。
她媽然一笑，道：“在想你呀！”
他心头蓦地一热，明知道可能只是她随口说说，但还是忍不住的开心激动。“真的吗？”
“当然了，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后来二哥说那是陛下的皇弟……”
二哥？她喉头猛然堵窒，一股悲怆和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眸子刹那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两手下意识的环抱住了身子，瑟缩着抱成了一个团。
他心头滞痛，满是心疼和怜惜的拥住了她轻颤的身子，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温暖的手掌一遍遍抚着她单薄的肩背，隔着一层轻薄的衣衫，掌心似乎能触到背上那一道几乎快要消失的长长的伤疤，他的心不由得更痛，只是在她耳畔呢喃著轻唤道:“息息，息息，息息，别难过了，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息息，我们-直在-起，我们会-直在-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柔和魔力在她的耳畔萦绕，她失神的眸子渐渐清明起来，却是―阵阵的惘然和挣扎。这些年来，两个彼此最亲近的人，却是却是最难了解对方的人。
她的心是藏在重重的荆棘和铠甲之下的，即便是鲜血淋湛他也是寸步难进。
而她自己，却始终无法真正去忘记、去原谅、去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