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张浩被火车的鸣笛声惊醒。他看了看窗外，天空一片漆黑，借着昏黄的壁灯，瞥了一眼偎依在身旁的妻子，既有一种幸福感，又有一种负罪感。为什么妻子和老母亲不能融洽的生活在一起？非得要闹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家里根本就不是争输赢的地方，可对立的两个人已经把自己压迫得进退两难，这似乎成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无奈的痛。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主卧室跟餐厅之间的窗户外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好似有人在轻步走动，又好似有人在拿什么东西的动作。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会不会是冤魂不散的女主人回来了，他起身穿好衣服下了床，脚步轻轻的向卧室门走去。其实他有些胆怯的心慌，他担心这间屋子闹鬼。
他将耳朵紧贴在卧室门板上，想细心的听个究竟。声音没有消失，仍然似有似无的存在，这让他汗毛倒竖，心跳加快。他壮着胆子，突然将卧室门打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客厅的顶灯，同时嘴里大吼一声：谁…？”
声音消失了，再仔细倾听，连一点点动静都没有。他眼睛不自主的落到了靠北的那张小耳房门上，门依然紧闭着，张浩只想打开那张门去查看个究竟。可不知怎么的，他没有胆量去打开那张门，想起白天看到西墙上挂着的女主人遗照，还有黑漆旧靠背椅上放着的符牌和香炉，他就心里发怵。
他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小餐厅，打开餐厅的灯后，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此时他的目光落到了小饭桌上，发现桌面上残留了许多残羹剩饭，菜碗的内壁留下许多道小抓痕，他这才知道原来是老鼠在作怪。他长吁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狂跳不止的心，渐渐的平复下来，原来只是一场虚惊。
他穿过餐厅，来到狭长的厨房，打亮灯光后，他倒了杯温开水，连喝了三口，这才感觉人基本稳定下来。
他走进了紧挨着厨房的小厕所，准备撒泡尿去睡觉，刚才心里一紧张，尿水特别多。等他撒完之后，用手去压冲水阀，这才发现锈迹斑斑的冲水阀已经坏了，于是他拿起旁边套在水龙头上的软管冲厕所，可打开水龙头开关之后，水路细得跟撒尿差不多。张浩觉得这里的居住条件跟自家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刘芳不信讲究的宁可住在这里，也要摆脱自己的婆婆，她这是心里生下了多大的恨呀。
等他回到主卧室，刘芳眯缝着眼睛问：“刚才在干什么？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你的一声断喝，把我给吓醒了。”
“哦，没看见什么东西。”张浩掩饰了自己刚才内心的猜测，他只是心情不爽的说：“这地方老鼠太多了，都围在桌上吃剩饭剩菜，明天早上把桌上的饭菜都倒掉。”
“怎么那么多老鼠？”
“铁西区整体卫生环境不好，加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旧房子居多，是滋生老鼠的主要原因。你要租房子出来…也要看一看地方，选个交通便利点的，卫生环境好一点的，与自家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这不是存心整我吗？”
“反正我觉得比住在家里舒服。”刘芳面带笑意的说：“总之，我不怄气了。”
“刘芳，我怎么感觉你们婆媳之间的矛盾在不断的升级。”
“我也闹不明白，反正我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见着你妈就心烦。”
“你为什么不宽宏大量的处理好矛盾，偏偏要去做这个罪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无端搬出来，整个家族的人都会怎么看我？”
“我不管这些，我只管自个儿怎么活得舒坦。”
“刘…芳，你自私。”
“我也不管你怎么评价我，反正我按我的主观意愿办事。”
“可是……，你伤及了一大片。婚姻本来就是有约束性的，为什么娶你进门之后，我就非得要脱离原生家庭。”张浩在床沿边上坐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难道娶了老婆之后，就非得要抛弃自己的老娘吗？”
“老三，你觉得把两个合不来的人捆绑在一起，有意思吗？”刘芳振振有词的说：“就拿家里那个洗脸盆储脏水来说，你也跟你妈提醒过两次，可你妈就是不听，依然我行我素的把用过的脏水储堵在洗脸盆里，看着就恶心。可你妈还强词夺理说是节约用水，留着的脏水是洗手用的，你看我气不气？”
“哎呀，这本来就是小事一桩，你又何必去计较呢？”张浩觉得母亲的这个坏毛病确实不好，虽然做儿子的可以原谅，但儿媳妇却肯定不能容忍。
“你看看，什么事情你都护着你妈妈说话，你就是一个典型的妈宝男，好像还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刘芳又开始生气了，觉得丈夫太护短婆婆。
“我妈也七十几了，正是需要子女照顾的时候，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呢？”
“照顾你母亲是应该的，可你想没有想过当妻子的感受。我活得不如意，不痛快你就不管了吗？”
“可问题是我无法平衡你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张浩有些无奈的说：“这次你搬出来住，是不是有点突然？你与我母亲一没吵，二没闹，甚至连我都感觉到有点莫名其妙，你这么先斩后奏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
“就因为之前的事情积压在心里太久了，所以我才决定避而远之。我也不想这么做，谁不知道自己的家里比外面好，可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无奈之举，你以为我带着张博租出来住…很情愿？再说……，我与你做过商量后再搬出来住，你会同意吗？我知道你一直就反对我这个想法。”刘芳说出了自己先斩后奏的理由。
“你考虑过张博的感受吗？这么幼小的孩子，在他的心里会留下阴影的。”张浩直言不讳的说：“这里的所有条件都太差劲了，老化的电路，太小的水源，老鼠横行，半夜火车的轰鸣声，想到这些，我的气就不打一出来。更让我不满意的是小耳房的场景，房东每逢十五还要来祭拜前妻，你不觉得我们一家人是在给别人守灵吗？”
流芳哑然，半晌没了下言。
“我们住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总不能在外面躲避一辈子吧。”张浩心情复杂的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也要一起飞呀。为什么你要捏着七寸不放八寸？你知不知道你对婆婆的怨恨，就是对丈夫的无爱表现，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分彼此，舍弃谁…或者嫌弃谁，这都是违背婚姻本质的表现，中国是礼仪之邦，孝道为先，你现在是逼迫我反其道而行。你也是当母亲的，不能给孩子树立坏榜样，以心向善，以德服人，这才是你当下一个做母亲应尽的本分。”
刘芳抿紧双唇，仰望着天花板，似乎在仔细思考，又似乎在无言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