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暗夜姬没有回房间。没有人去找她。他们知道,她去的地方,是她最该去的地方。她是聪明的女人,不需要别人说什么,她能选择出最合适自己走的路。
南天羽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生命中最残忍的那些画面,却忽然发现,这世上,本就是没有什么最残忍的事。最残忍的,或者更残忍的那些事,总是在发生着,好像没有终结一样……
下午。
沧痕的寝宫。
林落费力地挣开那些绳索,勉强站起。她甩了甩手,这么长时间的捆绑,她都怀疑自己的手是否还能有知觉。她扶着墙轻轻捶打自己的腿,活动了好一会儿后,走向大门。打开门,门口意外地没有守卫。本还想着要用武力冲出去,现在看来也不必要了。林落转念一想,或许,是沧痕有意放过自己。昨晚他说的话,总是令自己想不明白。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令沧痕改变主意。
她走了出去。
从沧痕的寝宫到自己的房间需要路过一片小树林。她知道路线。毕竟在暗黑魔宫曾经生活了那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暗黑魔宫曾经的一草一木,自己都很熟悉。
熟悉到深入了自己的骨髓深处。
然而在这树林里,她却停下了往前赶的脚步。
树林里背对着自己站着的,那个金发少年,分明是冷寂。
林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这个时候见面,会不会对双方造成困扰……明天就是自己的比赛了……听说了这两天的比赛成绩是一比一……那么自己明天的比赛结果就至关重要了……
正想着,忽然冷寂转过身来。
他的眼中有很多诧异。瞬间,转成伤心。最后,是满满的怜惜。他向着林落走来,不顾林落往后退去。
“落落……”冷寂唤着林落的名字,像是曾经一样。
“不要喊我落落……”林落大声道,泪水再次淌下,“我不是你的那个落落了……我只是一个女孩子……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女孩儿……”
冷寂却步步逼近她,金色的头发使阳光都失了色,“落落……是我的错……”
林落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圣剑,“你再前进一步,我就死给你看!”她的声音很笃定,带着满满的决绝。冷寂无奈,停下脚步,看着她,这个倔强到令人心疼的女孩儿。
林落放下剑,最后看了他一眼,迅速跑了过去。
她擦着他的肩膀,不顾他的感受,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冷寂没有回头,被林落重重撞了一下。他摸着自己的肩膀,同样流下泪来。
从没有如此恨过自己啊……落落……是我没有用……可是我,我仍然愿意倾尽所有的去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始终是我爱的那个女孩儿……
然而林落是听不见他在心底的话了。
林落直接进了那个南天羽等人歇脚的小宫殿。南天羽等人正在大厅里,看见了她,纷纷站起来。然而林落看也没看他们,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就猛地关上门。南天羽长大了嘴巴,指着林落房间的方向,“她,她回来了哎……!!!”绿瑶扶起他的下巴,“惊讶个毛啊!”
南天羽瞪向绿瑶,“居然说脏话?奶奶的,你不想好了吧?!”
祭空坐下,打了个哈欠,把手伸进自己那头墨绿色的乱糟糟的头发里揉了揉,“有什么好惊奇的……这种女人,总是不会顾忌自己的名誉的……”
“你说什么?”钥钥凑过来好奇地问。
祭空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没说什么。”
钥钥郁闷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直要到很久以后,钥钥才会知道,每个人都有故事,祭空也不例外。有一天,她会意识到自己认识祭空是一个错误。有一天,她或许会后悔认识他。
这个看着总是很困倦的小男孩。
林落在自己的房间,掀开自己的枕头,拿起枕头下藏着的一把匕首,那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她弯下腰,将匕首塞进自己的长靴里。又脱掉外套,翻箱子倒柜找出了一件铠甲背心。那是她曾经在暗黑魔宫时拥有的东西。因为沧痕并没有动自己的房间,所以一切东西都还在。
穿上铠甲背心后,她又慢慢走到镜子旁,拿起那把桃花木梳,打理起自己的长发来。她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她皱着眉,松开那些握在手里的头发。她从床单上撕下一根蓝色布条,又回到镜子旁开始扎头发。她将头发绑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又整了整她的刘海儿。现在她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位真正的女战士了。然而这还不够。
她打开自己一直紧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只小盒子,打开盒子上的锁,林落深深呼吸了一口。
里面是一套战斗装备。
细致的铠甲,精美的花纹。
她取出里面的一套黑色护手,小心翼翼地套上去。她又取出一双黑色的带着鳞甲的护膝,蹲下身来为自己系上。她将那只小盒子翻过来,里面掉出一只铜镜。
镌刻着古老花纹的,护心镜。
她记得这只护心镜。六岁,她第一次和魔宫的人过招。沧痕怕她出什么意外,硬是把这块护心镜塞给了她。林落低头看着那只护心镜,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
真的是只有六岁。自己还没有一把剑高。暗黑魔宫执意要看她的训练成果,于是安排了她和魔宫一个杀手的对决。对于暗黑魔王而言,如果林落胜利了,那么就有了训练她的必要。如果她输了,那么早点死也好,还为暗黑魔宫省了一笔培养人才的开支。
比武前的一天晚上,林落一个人抱着双腿坐在壁炉前,长发温柔地沿着脸颊滑下。亮亮的炉火照亮了女孩儿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她的眼睛里没有感情。
冷寂走近大厅,靠着她坐下。那个时候冷寂比林落大不了多少,也是小小的样子。他看着林落,“对不起啊落落……父王不肯答应我的请求,一定要你去参加那个比武……”
“没关系呀。”林落看向冷寂,伸出手握住冷寂的手,“二殿下不要介意……落落不怕的……”
是啊,有你在,落落还怕什么呢?
“你们两个小东西!”沧痕笑着进来,“啪嗒”,一只护心镜被他扔到地上,他坐到一旁的大椅上,“明天把这个戴上!”
林落嫌弃地拿起那枚护心镜,“这个好重的……到时候要怎么飞起来啊……”
沧痕一脸无语,“什么叫做‘飞起来’……轻功就是轻功啊……”
林落看着他,“可不可以不用它啊……”
“不行!”沧痕一口回绝。
事实证明,沧痕的护心镜的确是起了很大的作用。当时,那个杀手的剑向着林落的心脏位置刺过来,林落当时无从遮拦,呆呆地站在那儿……可是一声响后,林落毫发无损,倒是那个杀手怔了怔。
林落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手里的剑刺向那个杀手。
鲜红的血流了一地。那是林落第一次杀人。她看着那个杀手在自己面前倒下,眼中却没有丝毫害怕,更没有心虚。她觉得事情就是应该这样的。
暗黑魔王对这次比武很满意,从此开始把林落往魔宫王牌杀手培养。
而现在,林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当时就应该死在那个杀手手下,这样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烦恼了。
沧痕哥哥啊,是什么把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曾经那么温柔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随着时间流逝,大家都会变?都会离开落落的身边呢?
我在暗黑魔宫长大,忍受着这里的一切。唯一令我开心的,就是沧痕哥哥和冷寂的陪伴。有你们在,练武场上的我,面对那些妖魔鬼怪的挑战时从不会害怕。
只是明天,明天重新站在暗黑魔宫练武场上的我,你们是不是还会和那许多年前同样的在乎我的生死?在乎落落……林落想着,将那枚护心镜放进了铠甲里。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明天的到来了。
她想着,轻轻坐在了床边的地上,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长发从她的肩上滑下,她深深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夜。
风从暗黑魔宫吹过,无比诡异。那些黑色的没有树叶的枯树,在风中卯足了劲儿狂吼着,宣泄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张狂。暗黑魔宫安静地矗立在风中,深黄色的火光从暗黑魔宫椭圆形的窗口中透出,在夜里为夜行之人照着方向。
一个矫健的身影轻而易举地爬上了暗黑魔宫的最高层。他蒙着黑色面巾,看不见外貌。他轻轻掀开一扇瓦,看见了伏在床上睡觉的沧痕。
他跃下去落到屋子里,轻手轻脚地走向沧痕。
一把剑在火中闪着寒光。
剑起,向着沧痕的身体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