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漫漫岁月,成仙成佛者越来越多。整个世间,儒门所需之浩然正气、释门所求的天地灵气和道门修练所用的五行元气,都是江河日下,除了各路大神集居之地,比如九重天、西天和道宗各处洞府,世间已渐渐为凡尘俗气充斥。
所以现在的白云山,一年多的时间就汇集了这么多天造地化的混沌精华,不要说世俗之中的求神拜佛信众、县府州中的达官贵人,就是超凡脱俗要灭嗔绝欲的释门,还有无为清静以通天地之气的道门,都在一年多以后的今天,白云山灵气元气之浓厚冠绝三界而且还有更浓更纯的倾向之时,面对这片以往几百年上千年都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都地把平日的清心寡欲抛在了脑后,不约而同地来到这片让人垂涎欲滴的修炼圣地。虽然这次,凡间的芝麻小官居然捷足先登,凡间俗众嘛,尘埃也。
这还是昔日的陈家村?不,这里是圣地,这里,就是天堂。谁占领此地让门中精英修炼,谁就更旺。当然,天地运气,自有定数,要是一拥而至把这里挤得密密麻麻,那就你不旺我也不旺大家都得不到旺。
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清静无为的道宗弟子,看着无俗无求的释门弟子向他问好。
韦护,文饰口称的“韦驮道友”,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头,额头已是青筋绽暴。
右足在地上一踏,身后整齐列队的一干道人,整齐划一的坐到地上,两手放于膝前,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身前,顿时灰蒙蒙一片,天空立刻暗了下来,无数的沙砾土石,汇成一条黄龙,从地面腾起,在夕阳下风沙聚集起舞,伴随着如闷雷滚动的低沉声和沙砾破空的尖锐鸣声,声势逼人,直向或坐或卧的僧侣们压去。
文饰依然面不改色,温文尔雅地念了声佛号。
随着“阿弥陀佛”四字出口,环绕在文饰四周的其余僧侣,跟着整齐地开始唱诵大悲咒经文,声音整齐得完全不象他们看起来又散又乱的阵势。
唱诵声中,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一丝亮光,然后灰气开始散去,空中慢慢清朗,成千上万的光线如密密麻麻的锦丝穿透厚厚的云层,照在滚滚而来的黄龙烟尘之上。夕阳在天边渐渐浮现,穿透云层的缕缕佛光,象在空中一笔笔刻画的经文,五颜六色,色彩缤纷,柔和地照在身上,使人象泡在温暖的泉水中,身心舒畅,又象一股股清流从心里洗过,满心愉悦,更是心生勇气,再无畏惧。
衙役们纷纷从大院各个房间中冲了出来,聚集到陈惠临时居住的房屋门前。
衙役们也明白,在陈家村这些农夫面前摆摆威风很轻松。现在可是神仙打架,临时抱佛脚,也得靠得过去才行啊。
还不如到这里来,看看那个都说是伴莲花而生的灵童,能不能护住自己这条小命了。
曾经威风八面的衙役现在两腿打颤地围在陈惠房前的空地上,不是不想进屋,屋里现在都坐满了人,坐得密密麻麻的,好象是学那些修道之士端坐于地,其实是腿脚发软,根本没人能站得起来。
除了面不改色的陈祎,依然凝视着窗外,只是眼中那一抹亮声,瞬间更是亮得刺眼,仿佛要刺穿星空。
刚刚乌云散去,尘埃落地,转眼又是风起云涌。
两路人马的斗法已是如火如荼,热闹非凡,夕阳都吓得躲进了天际,满天砂石乱舞中,夜幕,已悄悄降临。
开始双方都还有来有往地小心施展各自的法术,逐渐的都打出了火气,释门到底顾忌多些,多数属于防御性的法术。韦护心头还记住开始那“韦驮”二字,再加上已经打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出门时师傅再三叮嘱的小心行事,千万别伤着陈家村的人,特别是陈家的人,更别提那个叫陈祎的小童,一年多,好象洞府中往来的各路神仙,就没有一人不提到这个名字。
随着韦护的法宝祭出,伴随释门弟子诵经声而在空中出现的一道无形的屏障,渐渐有些抵御不住尖鸣而至的巨型石块,最初的沙砾凝聚而成的黄龙,已散布于离地约三尺的高度,就象在为直冲释门弟子方向尖叫而去的巨石呐喊助威。
“韦驮,你不要欺人太甚,别忘了此地极早就有我释门中人设立白鹿寺,你道门非要插一足,就不怕掀起两派大战”。文饰也打出了真火,脸上一半是纯真的笑容,另一半却是充满风霜的沧桑之色,分明已将枯荣大法施到极致。
“好笑,一个小小的白鹿寺,才建多久,方寸山顶的菩提祖师,难道也是你释门中人!”
“果然好笑,什么时候你可以称菩提道友为祖师了?你们三教不是说只有你们才是道门正宗?与菩提道友往来的弟子一律逐出门下?”
两人嘴上忙着,手上也不闲,沙砾升腾巨石飞舞中,两派弟子的佛珠拂尘也碰来撞去,坐着诵经的和尚也纷纷起身,各显神通,跟同样散乱了阵形的道人们斗得过不亦乐乎。
两边人马都没注意到,随着他们斗得火热,原本双方还稍有控制的范围,已早扩散开了,飞沙走石开始偶有落向陈家村落边缘,而且有着失控的倾向。
一直端正坐在小床上凝视窗外的小童陈祎,慢慢从床上站起来,向窗前走去。守在旁边的陈惠夫妇,忙过去护着自己的儿子,只是屋里众人挤得水泄不通,吓得胆战心惊之际,没人注意到陈祎的动作,也没人给他让路。陈惠夫妇看到儿子努力想朝窗边去,才护着儿子,用手推了推蹲在窗前的几个农夫。
挤在窗下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几个农夫,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有点羞愧自己的慌乱失色,忙让出一条通道,也才回悟过来,自己一众人躲在这里,还不是想靠着这位曾带来天翻地覆变化的小祖宗。
众人看着陈祎走到窗前,才发现外面早已漆黑一片,只能到一片吆喝声和兵刃碰撞的声音,却是围在屋外的衙役门,在斥喝着让挤在门口的几个农户让他们进屋来。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众人惨白的脸,幽幽的灯光下,就象一群幽灵围在灯旁,一年多的幸福生活本来让大家脸上都有了些红润的颜色,这下一瞬间又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也许是一年多来的美好生活,使得众人的求生欲望更加强烈,外边看不见的战斗和刺耳的器物掠过空中付出的尖鸣声,死亡的威胁第一次离众人这么近。和生命的渴望相比,白天对衙役的那种畏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衙役们拔出腰刀又是打骂又是威胁,也没一个人给他们让出位置。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声,然后是一个沉闷倒地的声音,接着是门前几个农户发出的低叫声,紧跟而来的又是几声惨叫,随即又听见好象是巨石落地的声音。
都进屋来。
声音稚嫩,带有一丝不容抗辩的口吻。
又是一声巨响,屋外已经没有了喝斥声和惊叫声。
原本就对陈祎不容置疑的信任,加上屋外衙役们明显的生命消失,众人规规矩矩地在屋中蹲了一地。
陈祎眼中的小亮点一时亮光更盛,抱着他的陈夫人感觉到那小小的身子有点微微的发抖,侧着身子护在陈祎身前的陈惠,听到儿子的呼吸声变得有点急促。
外边的各种声响依然,却不象刚才那样好象就在身边,也有巨石落到头上屋顶带来的震动感,屋顶却安然无恙,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巨石落在离屋有些距离的地面上,其中还夹杂着金属落到石头上的声音。众人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是凭直觉,屋外似罩了一层保护罩,护着这间茅草、竹木和泥土筑构而成的屋子。
恐惧之下的时间过得极慢,不说度日如年,至少跟过去幸福的一年多时间比起来,这一夜好象更长,天边露出了薄薄的光芒时,众人感觉似乎这一夜间,已经走完了一生。
窗外明亮起来,屋子的震动也明显起来,屋外的动静也大了起来,山脚下不知疲倦地飞舞着的石块、砾土、狂风和各式法器法宝,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陈夫人发现被她紧紧搂住的儿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却只能无力地将脸庞贴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泪水顺着脸庞流进了陈祎的脖子。侧护在陈祎身前的陈惠,在晨光中看到儿子的脸上依然恬静安适的微笑着,微笑中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已开始失去颜色,一向炯炯有神亮得逼人的双眼,开始暗淡。
长期身处宁静中,享受凡间信众供奉,吃斋念佛的释门弟子,在打斗方面明显比不过长年修行于妖兽横行、魔怪丛生的环境之中的道门徒众。韦护带着师弟师侄们越打越精神,已开始逐渐地占了上风。
文饰面色一肃,宽大的僧袍长袖瞬间鼓起,向后一挥,释门众人齐齐坐在地上,高昂尖吭的诵唱声再次响起。满天飞舞的法器、法宝、巨石、砂土,在诵唱声中纷纷落地,尖吭高昂的诵唱声中,大群大群的鸟儿从林间涌出,又纷纷坠落,无数的鸟儿和法器法宝,象下雨一样往地面落来。
韩毒龙倒退三步,脸色大变。
九天梵唱!
屋内众人只感到耳根一震,脑中随即传来小刀刮骨似的痛意,那疼痛在一瞬之间就传遍全身,让众人连翻滚哀号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便从眼、耳、鼻、口中涌出缕缕血丝。屋顶的茅草和构筑四壁的竹木泥土,都在梵唱声中化作尘埃,随风飘散,痛苦万分的众人即刻暴露在阳光之下。
陈祎双眼微睁,只露出极细一丝缝,眼中光芒全无,身子向后扭着,两只小手紧紧捂在母亲的双耳之上。身前,陈惠已全身颤抖,躺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