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小师傅,玄奘小师傅”,一阵阵喊声从幽静的林里传来。
玄奘抬起头,手还抚摸着一株小草,小草的叶子柔柔的伏在玄奘指间,象个哺乳中的婴儿偎在母亲怀里,又象只温顺的猫咪趴在主人身边。奇怪的感觉还在玄奘心头萦绕,仿佛一条生命之气从小草上涌出,进入了体内,不是真气,也不是法力,更不是灵气,那种感觉,好象身体中充斥着一株小草,其实又什么都没有。
曾经被老方丈用戒尺敲过头的大和尚喘了喘气,对玄奘说:“玄奘小师傅,陈家村有人给您送东西来”。
自从玄奘说出那番点悟了两个和尚的话,白鹿寺上下除了老方丈叫陈祎为“玄奘”,其他人都尊敬而亲切地称呼玄奘为“玄奘小师傅”,这个称呼几个月内就传遍了大隋。陈家村人在外人面前,更是骄傲得不得了,连陈家村人出去卖的瓜果、菜蔬,都要特别声明一下“这是陈家村的”,于是价格都可以比别人的高出两三成。
玄奘走进山门,穿过大殿走到讲经堂外,院内站着两位农夫,正与方丈说着话。
听到脚步声,两个农夫转过身来,给玄奘行了个礼,“恭贺玄奘小师傅生辰之喜”。玄奘这才回悟过来,自己已经六岁了。
其中一名农夫指着身前一个小背篓,里面水灵灵的葡萄红得发紫,农夫带着敬意对玄奘说:“这是小儿在山上砍柴发现的,好大一笼,我们挑了最好的给您送来,请玄奘小师傅品尝”,顿了一顿又说道,“陈庄主和夫人那里,我们也送有一篓”。
玄奘笑笑,问道:“他们身体可好?”
农夫恭恭敬敬地回答:“好,都好着呢。两位老人家说不要影响您修行,所以让您就在山上,不要挂念他们。夫人说陈家村人现在过得很好,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更高兴。”
另一农夫接过话音:“村里人都要我俩代他们给您叩过头,谢谢玄奘小师傅”,说着就往地上跪去。
玄奘忙拦着二人,“二位大叔看着我长大的,行什么礼,陈家村的改变不是我的功劳,是如来佛祖佛法无边,赐与你们一心向佛的回报。葡萄我收下了,谢谢二位大叔”。
送走二人,玄奘分了些葡萄给寺里的僧人,自己拿着剩下的两串,往房里走去。
僧人们看着玄奘走进房里,将门关上,都会意地相视一笑。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有不思念父母的。
关上房门的玄奘其实早已放下对父母的思念。那日体内异动之后,玄奘让人带信到长安,要李世民捎点主要的佛经过来给他学习,结果被杨广陛下知道,拉来了整整四车三千八百五十三部,囊括了当时都邑的涅盘众、地论众、大论众、讲律众和禅门众这释门五众的经学精华。经过这两年的学习,玄奘在佛学上早已远远超出了大隋目前的各路高僧学者,心境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境界,超然于物外。父母之恩在心底,放下,不是放弃。
学习佛经之余,偷偷地研究当年十三侍卫之一马展带来的几部道家典藏,玄奘已经多少知晓了些身体变化的情况。原来的法术神通竟然是佛门密法,可惜已经消失,当然就算是不消失,自己也无力掌控。
新生的变化,却不在佛法之中,而暗与道门五行之术有仿佛相通之处,只是研习时间尚短,还不能明了,只是有些初窥门径。
眼下这两串葡萄,是他在分葡萄时特意留下的,因为所有葡萄里,只有这两串,含有相当明显的跟那株小草非常相似的生命气息,象在对他诉说什么,又象是想与他勾通,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个声音在对他呼唤。
摘下一颗葡萄,玄奘仔细看了看,又闭上眼睛感受一番,好象没什么变化。想了想,扔到嘴里,一丝生命之气慢慢地发散到全身各处,与自己融化合为一体。这种感觉相当舒服,玄奘干脆坐到榻上,一粒粒吃了起来,边吃边感受着这种无比的舒适。也许吃得太快,融化不过来,结果刚吃完一串,体内的生命气息就开始沸腾起来,并没有什么额外的难受,只是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随着阵阵鸟叫声,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映到熟睡的玄奘眼帘上。
玄奘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桌上剩下的那串葡萄,还保持着水灵灵的状态,象刚摘下来一般。身体好象灵活了一些,体内沸腾的气息也平静下来了。又摘了粒葡萄扔到嘴里,仍是一丝气息慢慢发散,这次玄奘有了经验,等气息散发完后,才又吃下一粒。果然,没有了那种沸腾的感受。
拎着葡萄,玄奘沿着小路往山上走去,路边的小草每一株都那么熟悉,慢慢地吃着葡萄,玄奘发现山中的一草一木,都在和他打着招呼,呼吸之间,好象整座白云山的树木花草,都在将一丝丝的生命气息,伴着吃下去的葡萄,在肺腑间、骨骼中、血脉里融合着。
从山腰绕到后山,没有看到送葡萄的农夫说的地方,也没有发现哪里有葡萄生长的痕迹。感觉体会着山中草木输送过来的那一缕缕鲜活的气息,好象一条条活泼的小生命,跳跃着入驻到全身骨肉血脉之中。
慢慢地,天空中的太阳越升越高,玄奘也随着山间小路,渐渐的走进了山顶那终年白云缭绕的云雾之中。
如果这时从山下看去,玄奘就象一个小小的黑点,被淹没进了云雾里。对玄奘来说,却一点也没感觉到自己是走入了云雾之中,就算他曾经听说过多年以前,有位陈家村的樵夫进山砍柴,走进了云雾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也不会有半分害怕。
因为玄奘此时,看不到哪怕一丁点云雾。原来很多东西,都是远处看着很吓人,当靠近甚至深入以后,就不会再有那种感觉。看不清楚的地方,远远比阳光之下清晰可见来得更可怕。
柔柔软软的青草铺满了山间小径,玄奘想起小时候在床上厚厚的布衾上赤着脚跳着玩耍。山坡上,许多小花调皮地从草丛中探出头来,迎着微风摇摆,青草也随着微微颤动,阳光温柔的笼罩下,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小花,象一只只眼睛在草丛间眨动。
有一只眼睛眨动得特别厉害,眨动中一根青藤悄悄地伸到小径中间,缠住了玄奘的双脚。
玄奘蹲下来,用手轻轻拍了拍缠着双足的青藤,柔声说:“乖,不要调皮”,青藤慢慢地缩了回去。眨动的眼睛看着玄奘慢悠悠地走向山顶,缩回去的青藤又从草丛中伸了出来,在阳光下舞动,草丛中一个兴奋的声音低低的尖叫:
他摸了我,嘻嘻,他摸了我啦。哎呀,不对,以前他摸着我们,是怜悯,这次却是亲切。难道不是他?
拜托,你不过一根青藤,大不了是根会说话的青藤,想那么多干嘛。你没听旁边那根大树说,花花草草不要有思想,想多了,会变成妖,会变成那些和尚的功德分。
青藤悄悄地缩回了草丛中。
走上了山顶,玄奘眼前出现一片辽阔的云海,远远看去,仿佛就站在云层之中,无边无际的云海象把自己托在空中,那种飘浮的感觉,好象凌空而起在空中飞舞。
转过头,左侧还有个山壁,一株菩提树静静地伫立在山壁之前。走到菩提树下,树荫中清凉幽静,几只叫不出名的鸟儿在树枝上鸣叫,深深地吸口气,空气中满满的野花香和青草淡淡的清香。
淡淡的青草香气中,一个头发胡须银白的老者,斜靠在菩提树根上,看着玄奘。炯炯有神的双眼丝毫没有半点衰老的样子,倒是眸中有隐隐的水色,玄奘突然觉得好想哭。
站到老者面前,站着的玄奘刚好和坐着的老者一样高,两人就这样双眼凝视着。老者伸手摘下玄奘手中的最后一粒葡萄,扔到嘴里,紫色的葡萄在白色的胡须中一闪就没了。
老者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对有些走神的玄奘说:“葡萄熟了,今年的葡萄,比去年的甜多了”。
玄奘收回目光,四处望了望,才看到老者身后峭壁上有个山洞,洞口上边几个古朴的大字“斜月三星洞”。玄奘继续打量着周围,老者笑着说:“不要找了,葡萄没有了,只有菩提,要不要”。
“哪有菩提?”玄奘看着菩提树,树枝上的菩提叶又浓又密,看不出哪里有果实。
“这里”,老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菩提”。
菩提老人向玄奘伸出手,玄奘把自己的小手放在菩提老人满是皱纹的大手里,一股温暖气息瞬间流遍玄奘全身,细致地清洗着。
玄奘象从熟睡中惊醒过来,许许多多影子涌进脑海,特别清晰的是一个头发短短的青年,坐在桌前,一个长条形发着亮光的镜框一样的东西放在桌上,青年两只手在敲着什么,敲得很急促。
影子一闪而过,然后脑海中一朵莲花从天而降。又是一闪,一只手从莲花下伸出来,捏紧了拳头,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绽暴的青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紧握的拳头,使尽了气力,在莲花中挣扎。
菩提树无风自动,又浓又密的菩提叶在树上沙沙作响,响声象一阵努力控制压抑着的呜咽声。
一座山,一座好美丽的山,满山遍野的山花、青草、果树,一只兴高采烈的猴子在果树间蹦来跳去。
满山遍野的果树上结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有金灿灿的香蕉、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橘子、淡黄色的梨子……
还有紫色的葡萄。
紫色的已经熟透了的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