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浓浓的白云山脚下,陈家小院笼罩在冉冉而起温暖的阳光下,轻轻掠过的微风都带着阵阵浓郁的勃勃生机。
玄奘小步踱出院落,迎向高家村众人,步履轻缓稳健,十岁的身影在阳光下已隐隐有禅宗大师风范。自从放下五行之术,一心禅修以来,玄奘无意间在十岁生辰来临之际,已从佛家典藏中悟出好几种佛门法术,行走举止之间,也不自觉地露出高僧之态。
院内院外站着坐着的宾客,都聚拢在玄奘身后,与高家村众人面面相对,清晨时洋溢在小院周围的喜庆之意,在面面相对中散去。
此时此刻,哪里还看不出,高家村人来意不善。
玄奘合什微笑,“族人故友在此小聚,不想惊扰了乡邻,罪过罪过,请众乡邻到竹亭中就坐,用点粗茶淡饭。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高大壮对玄奘合什微笑视而不见,恭恭敬敬地对身边的道人拱手,“惠岸仙长,您看?”
惠岸也是满面微笑,只轻轻点了点头。
高大壮向前一步,伸手直指,手指几乎碰到玄奘鼻尖,“和尚,你不要假装慈悲。那日猪妖作怪,你要庇护于它,我们看你面上,没有计较,你为何还要纵容妖孽掳我庄中幼童!”
玄奘身后喝声大起,俱是怒骂不止,陈小丫两步蹿到玄奘向前,扬手便向高大壮指向玄奘鼻尖的手指打去。
伸开双手拦住身后众人,玄奘仍然一脸平静从容,伸手间陈小丫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陈家小院。
“还请高庄主明示幼童之事”,玄奘眼角瞅到陈家村人欲言又止,又看到高大壮身后十数名妇人悲痛欲绝,看来这兴师问罪定是事出有因,难道是自己徒弟小猪又去生事?
高大壮一挥手,从两侧涌出七八个壮汉,虽是一身农夫打扮,脚上却分明穿着道靴,均是手拿一根长长的竹杆,要进陈家院落。
玄奘不为人知地轻轻一皱眉,抬手示意身后围着的众人让开一条路,七八个壮汉和高大壮大步踏进陈家院。高家村众人也一涌而来,只听一片噼啪声响,院落两旁因搭建竹棚已被陈禋砍得稀稀疏疏的竹丛,被踩的踩、掰的掰,瞬间便夷为平地。
没了竹丛的阻拦,除了聚在茅屋一侧前来庆贺生辰的宾客,其他方向都聚满了高家村人,把院中那棵奇异的果树团团围住。
七八个壮汉伸出长长的竹杆,挑起果树浓密的枝叶,高家村中有在院落外掰了竹枝拿在手上的,也跟着帮忙。
挑起的浓密枝叶间,隐隐约约的小小影子,如盘腿而坐的婴孩,悬挂在枝间。
十余名妇人顿时放声大哭,伏倒在玄奘脚边,边哭边喊,“小法师!小圣僧!!我们平日可没有半分对白鹿寺不敬,寺里大小佛事,我们可是每次都倾尽所有来供奉!小法师,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们!!”
“我的孩子!!”,几名妇人惨叫着以头跄地,其中两三人已然昏迷不醒。高家村人有的扶着妇人,有的四处寻找可以挥舞的物件,都对玄奘怒目而视,十余名个子高大的农夫甚至喝骂着冲向玄奘身后惊得目瞪口呆的宾客。
“玄奘,你释门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却做出这等事情!庇护猪妖在先,掳掠幼童养这妖树在后,本真人今天说不得要替天行道!高家村父老,你们乃是凡人,先行退下,切勿动手,你们敌不住这些妖孽,莫要枉送性命!”
惠岸一边义愤填膺地劝阻高家村人,一边招呼带来的道人,拿出随身法器,隔开众宾客,把玄奘和大树围在中间,高家村人一边退一边高喊“烧了这棵妖树,还我们孩子!”。
玄奘正要说话,却见一道白光闪现,却是菩提和一位仙风道骨中年模样的道人,从空中落到玄奘身边。
高家村人中有认得菩提的,忙大声喊道:“老神仙!老神仙!求老神仙行行好帮我们找回孩子!!”。
菩提身旁的道人一摆手中的拂尘,用竹杆挑着树枝的壮汉等人手中竹杆纷纷落下,正待大骂,见惠岸挥手,便也退到高家村人群中。
“贫道镇元子,乃西牛贺洲修真之人,几日前曾偶遇一群形状怪异之人,带着一群小孩向西而去。贫道见这些人神色不善,却寡不敌众无法尽数擒下,这才来约菩提道友一同前往救人。这株果树乃我道门人参果树,并非妖孽之物,你等均是田间地里耕作之人,难道认不出树上长的果子!”镇元子一边说,一边从树上摘下一颗人参果,咬了一口,只嗅到一股淡淡的水果香味在院落里弥漫开来,被咬了一口的人参果汁水淋漓,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果子。
镇元子大口吃着人参果,向菩提作了个得意的眼色。
菩提举手示意,让众人安静下来,只有十余名妇人的呜咽声,越来越响。
玄奘望向菩提,眼神中也有几分不解,却是转念之间已有所悟,知道这事肯定另有蹊跷。
走到呜咽的妇人面前,玄奘低头说道:“各位大嫂莫急,小僧昨日刚好修成佛门须弥芥子之术,小僧愿耗尽神通,寻回诸位幼子”。
拾起一根掉在树下的竹棒,玄奘将竹棒放到最前边一位妇人身前,盘腿坐下,合什闭眼,轻声说:“烦请大嫂们一个一个来,就当小僧是掳去你们孩子的妖孽,全力用此棒击打小僧。小僧当借你们失子之痛,施须弥芥子术,缩地千里于一寸,替你们寻回孩子”。
还在抽噎的妇人拿起地上的竹棒,犹豫了一下,身旁不远处站着的惠岸冷冷一笑,“男婴本就是他所掳藏匿,还故弄玄虚,欺骗你们这帮蠢汉愚妇”。
妇人本在犹豫,听到惠岸冷言冷语,顿时心中满是失子之痛,一扬手,竹棒呼啸着啪一声抽在玄奘肩上。
玄奘纹丝不动,口中低诵,众人听到低诵声中,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在妇人脚下响起。
妇人扔下竹棒,抱起地上的孩子直亲,又是哭又是笑的往高家村方向跑去,家里人也从人群中挤出来,护着妇人回家。
随着第十一个婴儿哭起响声,惠岸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眼中露出一丝狰狞,暗骂手下一帮蠢货。看到菩提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惠岸急忙走上前说:“既然是一场误会,小法师也以大慈悲之力寻回了婴孩,大家就都回去吧,别扰了小法师庆贺生辰”。
找回婴儿的十一户人家都欢天喜地回家去了,留下来的高家村人,仍是有些半信半疑,多年来的虔诚又让他们对自己怀疑小法师的想法很是惭愧,一时间也不好径直离去,就想等会儿寻个机会给小法师叩个头恭贺生辰,以弥补一下先前的无理。
众人便远远地散在路边,三三两两地低声商量着怎样说点吉祥的话,别因先前的事恶了白鹿寺。村中信奉道派的也跟着附和说自己从未怀疑过小法师,只是听说有妖孽,来看热闹而已,幸好小法师佛法高强等等。
毕竟白云山一带能有今天这样的阳光明媚的春天,都拜小法师降生所赐,既然一切都云开雾散,自然没人愿意得罪这天生佛子。
惠岸还在懊悔自己的设计不周详,就听到一声清朗的佛号,庄严肃穆的文饰手中拿着一串佛珠,缓缓走来。
陈小丫看到文饰走来,隐隐有些畏惧,还是鼓起勇气扶起地上的玄奘,等玄奘在一张小木凳上坐下,才躲在玄奘身后偷偷地打量着这个面容慈祥却让她心生寒意的菩萨。
文饰走到树下,对着菩提、镇元子和惠岸三人,身上袈裟无风自起。除了菩提不为所动,镇元子和惠岸均是退了半步,院落内的大树一阵摇晃,坚硬的地面上浅浅地露出虬劲的树根。
镇元子和惠岸两人脸色大变,急忙施法护住大树。玄奘身后的陈小丫低呼一声,也想上前去,被菩提伸手拉住,朝她摇了摇头。
文饰厉声说道:“你们道门好大的威风,当年说好山下归我佛门点化传经,却来此种下这妖孽之物,真当我佛门无人!”
惠岸正要争辩,镇元子拂尘挥了一下,文饰鼓荡的袈裟慢慢垂下,惠岸感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想说话却是张不开嘴。
镇元子走到文饰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镇元子开口说道:“文饰大师,此树乃是截教中人所栽,这截教门下人妖混杂,贫道也是颇为不喜。只是碍于同出一脉,也不能深究此事,贫道这就带走此物,还大师一个清静之地”。
被菩提拉住的陈小丫大急,挣扎着对文饰喊道:“大师,这树是我师门栽种于我家的道家仙树,并不是妖孽之物,我家可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文饰面色一凛,左手袈裟袖袍轻轻动了一下,菩提把挣扎的陈小丫往回一带,用自己身子挡住陈小丫,肩头也是轻轻一动,几人耳中却听到极响亮的气流撞击声。
文饰眼一瞪,对菩提说:“我踏过你三星洞一步没有!”声音尖利刺耳,已然动了怒气。
见两人相持,镇元子向惠岸递了个眼色,两人意动之下,双脚渐渐陷进土里,人参果树的树根随着渐渐露出地面,带起小半个院落的泥土。
陈小丫在菩提怀里挣扎着哭叫,“不要动我师尊的仙树!”。
“放肆!放下我师傅的仙树!”,一声比刚才文饰更加尖利的喝斥声。
一个面无表情冷漠如寒石般的道姑,背上背着个十来岁的道装打扮的小姑娘,身形闪动凌空掠进院落。身旁一个身着王袍的年青人,年青人身后十三颗光头在阳光下耀耀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