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中,小猴悟空无聊地将落在地上的树叶用嘴吹起,树叶在空中翻滚,组成一只猴子的模样,在半空中拳打脚踢。
一只喜鹊蹲在猴子头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猴子戏耍。
悟空懒洋洋地说:“小鸟,不准在哥头上拉屎哦,否则将你变成只烤小鸟,连骨头都一起吃掉”。
喜鹊一嘴啄在悟空头顶,“磕”的一声闷响,象啄在硬硬的坚果壳上,“猴哥,你又吓唬我,不怕小法师回来我告你的状?”
悟空眼神迷离望着空中,“唉,师傅什么时候才回来,我无聊死了”。
“耶?”悟空看向空中的眼神突然一变,怎么今天这太阳跑这么快?
正在纳闷中,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传来,吓得喜鹊张开翅膀扑腾着往树顶的窝里飞去。
“这谁叫得这么难听啊!”,悟空恼怒地吼了声,突然脸色一变,“啊,是小猪!”
“啊,是悟能哥哥!”喜鹊也叫着跳回到悟空的脑袋上。
“去,去帮他!”猴子说完,将头竭力抬起,望着空中一声长啸,啸声高昂嘹亮,穿透云霄,啸声中,铺天盖地数不清的喜鹊飞向青天,瞬间就遮住了明朗天空中西沉的红日。
啸声中,小猪停住了叫声,跑回到玄奘脚下,两只小眼通红,布满了血丝,仍然瞪着银河中数以亿兆的银色沙粒。
啸声中,一个身材娇小柔弱,肩上披着紫色轻纱的小仙女,站在浣衣坊中,泪流满面。秀丽的脸庞上竟是几条深深的红痕,象是被利爪抓破一样,在泪水中愈发明显。
啸声中,卯日脸色苍白,心头一阵狂跳,手中的鞭子已是拿捏不稳,掉到车厢中。狂奔的天马也在啸声中陡然而止,静立不动,竖起耳朵倾听着激昂的啸声,象在欣赏动人的乐曲。
玄奘眯起双眼,脸上笑意在啸声中越来越浓。
以极快速度西沉的红日象是被啸声拉住一般,停在天地接界处一动不动。
无边无际的喜鹊象潮水一般从下界飞来,密密地挨在一起,一转眼之间就在银河之上架成了一座小桥,而前赴后继的喜鹊还在不断地从银河下方飞来,加入到小桥中。
牛郎织女欣喜若狂地飞快跑到桥上,在高高拱起的鹊桥最高处,二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自己与对方融为一体。
这一天,东土历法的七月初七,东胜神洲、南部瞻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无数的人、妖、精、怪、魔,都吃惊地看到了前所未有从未见过的奇异一幕。
夕阳西下,满天余晖,倦鸟归巢之时,无数的喜鹊纷纷从人界各地飞出,聚在高高的天空之上,架成一座长长的拱桥,久久没有散去,直到所有人脖子都望酸了,仍然还有数不清的喜鹊,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涌向天空。
玉皇大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王母听到冷哼声,悄悄地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跟着走进大殿。
一众神仙也随着进入到大殿中。
不少神仙看到了王母眼角的泪花,于是在进入大殿时,相互都交换着古怪的眼神。谁不知道王母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手下拆散的神仙伴侣数不胜数,没想到,轮到她自己的女儿,居然还有这样的表现。
实在是让众神叹为观止。
玉帝坐在大殿上看着跌落在地仍然紧紧拥在一起的牛郎和织女,眼中恼怒之色更加浓厚,却用相当平静的语气对二人说道:“你们写下悔过书,斩断凡情欲爱,朕也不食言,每年许你二人相见一次。如若不能,便将你二人打入畜界,一人为猫一人为鼠,相互轮回,生生世世吞食不休,视同仇寇”。
听到玉皇大帝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众神都不由得一股冷气从后背升起。
两幅绸缎和两只毛笔落在牛郎和织女面前,玉皇大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眼光冷漠。
旁边坐着的王母也轻轻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玉帝恶毒的话语象两根长针,深深刺在牛郎织女心头,两人相对而视,惨然一笑。
玄奘在沉默的神仙注目下,走到相拥而坐的牛郎织女面前,轻轻伸出双手,两人身不由已地分坐到了玄奘左右两侧。
二人顿时身重如山,动弹不得,织女诧异地看着玄奘,牛郎的目光中,却全是怨气和愤恨。
拾起毛笔,玄奘左右两手挥毫,同时在两幅绸缎之上写下几行字。
两幅绸缎无风自动,分别飘落在牛郎和织女面前。
玄奘合什走到玉帝座前,微笑道:“大帝可否看在我佛如来慈悲无边,给小僧一个薄面?”
玉皇大帝愣了一下,叹道:“也罢,此事便由她裁决吧”,说完侧头望了王母一眼,转身离开。
殿下的众神仙知趣地纷纷退下。
织女看着平铺在面前的绸缎,几行飘逸的大字映入眼帘。
云疏月淡,桥成何处?应是鹊多乌少。人间夜夜共罗帏,只可惜因缘易老。经年恨别,秋初欢会,此夕双星怕晓。算来若不隔银河,怎见得相逢最好?
织女心中百感交集,已是隐约领会到了玄奘的一片苦心,眼中滑落的泪水滴到绸缎之上,绸缎上的字迹很快就一片糊糊。
虽然身子不能动,织女还是用眼神示意牛郎,心中却暗暗担心固执的牛郎,也有一丝好奇,不知那幅绸缎之上,玄奘会写下什么。
牛郎平视着织女的眼光,读出了织女眼中的担心和那份深深的情义,便垂下目光,看向身上的绸缎。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毕竟苦读儒家典籍多年,牛郎当然一下明白了玄奘的意思,心中对玄奘的埋怨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玄奘并不高大的背影,却仿佛看到一座巍巍高山。
玄奘走到王母面前,深深一礼。
王母禁不住心中暗笑,他向我行礼,他向我行礼了,见了佛祖都不拜的,他向我行礼了!
这一刻王母完全忘记了还在殿下的牛郎和织女,心中狂喜,这一礼,老娘被猴子打掉的面子,成倍地捞回来了。
乐不可支的王母脸上堆起了重重皱纹,身旁的女官们都仿佛受到感染,纷纷露出轻松的笑容。
王母再也忍不住兴奋,竟是“咯”的一声笑出声来,象只得意的老母鸡,一时众女官都随着一阵轻笑。
笑声中,牛郎织女牵手走到王母面前,放开手,跪在王母面前,深深伏下身子。
王母强忍住笑意,拿捏着语气尽量显得郑重地对二人说道:“牛郎,你以后负责天下耕种畜牧,织女管理天下女红织绣。你二人需好好领悟玄奘小法师慈悲心怀,放下狭隘的儿女私情,将无边大爱,放到需要我们指引的凡尘众生之中”。
“是”,牛郎织女已经完全明悟玄奘之意,两人虽说放下纠结在心中的凡情俗爱,但两人之间浓浓的情意,却比在凡间之时,不知加深了多少倍。两人知道,自此以后,这份深情将永生不灭,与天地同寿,与轮回共存。
让身边两位女官带牛郎织女分别去往银河两岸,又让一名女官去往后殿禀报玉帝,王母才笑呵呵地请玄奘坐下。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王母自然不会放过,被猴子那一次打脸,几百年了,不知道被多少神仙在背后讥笑过多少次了。虽然如来将猴子压在了五指山下,却并没让王母减少半点恨意,而这个唯一能让猴子言听计众视若慈父的僧人,这个曾傲立于雷音寺外向天直问“哪里有佛?佛在何处?”的僧人,轮回之后居然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行礼。
尽管知道玄奘的前世宿忆早都被如来座下的莲花炼得七零八落残缺不全,面前这个少年僧人正被三世记忆无形中折腾得福泽全无,前路一片黑暗,只被作为如来大圆满之劫而存于轮回之中,看到少年僧人全无傲气坐在自己面前,王母还是感到空前的满足。
想到如来佛大圆满之后,这一劫和猴子一起包括另外两个成不气候的徒弟,都会在如来佛应劫之后烟消云散,回到五行之中,再也不复存在,王母觉得自己心胸突然间宽广起来,好象自己悲天悯人已经完全不弱于如来这尊大佛。
王母越想越得意,压在心头几百年的憋屈,终于彻底消融。
十分得意的王母伸手招过自己的六女儿,拎了满满一大篮子蟠桃放在玄奘面前的小几上,笑得极为慈祥:“玄奘,尝尝这仙家之物,对你佛法修行,也是多有助力”。
站在玄奘身侧的五仙女将一个盛着仙露的玉盆端到玄奘面前,笑吟吟地说:“请小法师净手,品尝蟠桃”。
玄奘在玉盆中将十指浸了浸,顿感十指凉凉的非常舒服,却在这舒服的感觉中,察觉到脑中那零落的记忆,更加的混乱,就象成百上千的猴子在脑中翻着筋斗,搅得脑海里翻天覆地,再无一丝清明。
玄奘下意识地拿起一个蟠桃咬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喉间传遍全身,脑中的纷乱似乎也被这股热流压了下去,虽然感觉好象在热流中这些纷杂的记忆搅得更乱了,但在热流的强压下,脑中清醒了不少。
察觉到蟠桃对恢复清明有效,玄奘又咬了一口蟠桃,有意地将随蟠桃而入的清香热流引入脑海,以压制还在顽强抗争的纷杂记忆和脑中的搅动。
“咕”的一声,玄奘听到相当清晰的吞咽唾沫的声音。
寂静的大殿中,这吞咽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