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佛祖的头很大,相当的大。
如来已经好多年没进食过任何东西了,菩提树下得悟大道之前,还多多少少吃些素食和瓜果之类,得证菩提后,如来便进入了空玄的境界,完全用不着食用尘世间的任何食物。
不吃东西的如来还是越长越胖,本来就很大的头颅更是硕大无比,据说曾经有只蝴蝶,从如来佛祖的下巴往头顶上飞,想看看佛祖头顶的佛光,结果春天初生的时候起飞,到了秋叶落尽寒风袭来的冬天,才飞到鼻尖处。
世俗中人常说“心宽体胖”,养尊处优没有烦恼之人,确实要比整天盘算着功名利禄和从早到晚为衣食住行劳碌不止的更容易体形宽阔,满面红光,象猪那样吃了睡,睡醒了接着吃,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忧虑,没心没肺地活着,就是专长肥肉的典型代表。
当然,这种说法对佛祖很是不敬,不过如来自从看透世间各种苦难,参透苦集灭道之后,确实是神游物外,远离尘世间的一切烦恼。
今天如来佛祖的头特别大,却不是因为又发体了,而是在那天心血来潮随意弹指一挥后,发现体内禅光中大圆满的最后一丝缺口,从细若游丝变得粗如手指,而且还有日渐增长的迹象。
原想淡淡警告一下这最后一劫,也试探一下这次应劫的难度,没想到随着手指一弹,心境中的裂缝居然被自己轻轻的灵犀一指弹得张牙舞爪,本来就估计这大圆满之前的最后一劫不是那么好应,结果一试之下,如来发现自己搬了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砸在自己肉乎乎的光脚丫上。
连座下的莲台都碎裂化作一朵初生的莲花,弄得堂堂的佛祖只好跟徒弟们一样坐在莲蓬炼化的莲座上。莲子都还没结出的莲蓬,与结完莲子后蓬勃怒放的莲花比起来,不管从哪方面比较,都差得太远。
最关键的还是不知道这一劫,被自己灵犀一指弹得奄奄一息后,会有怎样不可知的变化。
佛家的应劫,可不象道派的渡劫,就算以如来之尊,也不能利用佛法去看透劫相,而座下弟子,在大圆满的终劫面前,说得不客气点,可能还比不上想一脚把大象踩扁的蚂蚁。
天地间能看破劫相的,也许只有鸿钧老祖,可是鸿钧老祖早在如来得证菩提之前就已踏破虚空而去,留下的徒子徒孙,掐指一算中连自身都算不透彻。
能有那个能耐看破劫相的前世今生,也只有如来佛祖本人了,只是这一看破之后,劫便不再成劫,还得等上不知多少年,才会重新迎来新的终劫生成。
所以眼下如来才会觉得,头从来没有这样大过,不但大,而且还有点痛。
雷音寺中,如来的十大弟子都看出佛祖有些不对劲,只是以如来的大神通都为难的事,他们这些弟子辈,连小圆满都才过不久,想替如来分忧,还不如乖乖坐在一旁不要去打扰佛祖。
其余罗汉尊者之类,比菩萨级别还低,更是凑不上前,只能不顾教义中规矩,纷纷在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
到了如来这个境界,拍什么马屁都没用,对他老人家来说,一切皆空,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十大弟子,还没空到那么彻底的地步,在这个时候谁还要摆出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乐呵呵地笑,如来不会理会,却不敢保证十大弟子会装作没看见。
满愿子倒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说起来,如来和满愿子算得上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早在如来还身为太子,还被人称作悉达多王子之时,满愿子也是饭净王御前国师之孙。悉达多王子走出王城去追寻大道那一晚,作为好友的满愿子也带了好友三十人,到雪山中苦修。
到如来初成道时,满愿子放弃了自己悟得的四禅五通,跑到如来修行的地方,拜在了如来门下,专习四圣谛,终于在如来于树下得证菩提之时,满愿子也成就阿罗汉果,脱离了生死轮回达到涅槃之境。
可以说如来对满愿子有着再造之恩,否则对口才出众悟性却很普通的满愿子来说,要独自得悟生死大道,还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当然,这也归结于满愿子出众的口才和说服能力,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能说动三十名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跟着到雪山中受冻挨饿,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修成阿罗汉以后,在如来佛祖成千上万的徒子徒孙中,满愿子也是众望所归的辩才第一,曾经一口气说法九天九夜,听他说法而得到超度的达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如来也赞他为释门中“说法第一”。
所以十大弟子中,要讲到与如来佛祖最为贴心的,第一个排得上号的就是满愿子,聪明机警反应敏捷的文饰也得往后排。
满愿子侧头看了看坐在一旁沉吟不语的文饰,知道这个心机过人的师弟在等着自己开口。
满愿子在心中想好措词,才靠到如来耳边说,“佛祖,不如由我和文饰师弟走一趟吧,金蝉子师兄就算转化为劫,他一向心慈,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师弟。我和文饰师弟随机应变,看能否替您老人家将此劫变化减缓”。
“满愿子,你应该知道,我佛门劫难,不得以非常手段干预其中,否则此劫会消散重生,一次比一次更为凶险。你看金蝉子这次引来一个无人可以看透的天下大劫,你有把握?”
“佛祖,弟子之意,非是去阻他,而是去助他,定不会逆了天意”。
如来轻轻点了点头,满愿子对文饰递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下,驾起祥云往白云山而去。
站在云端,满愿子看着文饰,笑了笑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师弟,你曾与玄奘有段不善之缘,这次……”
文饰脸上沉静如水,不动声色,打断了满愿子的话,淡淡说道:“师兄放心,一切由你作主”。
满愿子看出文饰的言不由衷,笑道:“师弟佛法修为远胜于我,有些事还要师弟”。
文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了满愿子的主意。
在察觉了此劫被如来佛祖无意间一弹指而生出异变,有脱离佛门劫难自然衍化之道的预兆之时,满愿子心头就有了主意。
如来心潮微动下的那灵犀一指,并不是冲动之举,以如来的修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智之事。那一指虽说干扰了劫相,却让如来明白了这最后一劫是为何物,当然也就能提前一步作出应对。释门应劫,虽然不能使用非常手段去强行消劫,也不能躲避以求得以逃脱,但是应劫之前,其实都有个试探过程,以争取得以主动,比被动地等着劫至,也是更能磨练禅心,应劫之后的圆满之果也更近乎完美。
通过如来的这一试,满愿子更进一步地认识到佛门的应劫术,毕竟对已经得证阿罗汉果的满愿子来讲,自己迟早也会踏出这一步的。所以除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以外,满愿子主动提出前来相助此劫,使其继续衍化生成,不至于偏离甚至消散,也还是带了些私心。
满愿子并没觉得带着一点私心有什么不对,多观察一下大圆满境界的应劫术,本来也是一种修行,况且自己连半步都没踏进大圆满之境,禅心不稳,带点私心杂点,也不奇怪。
既然是要助劫而非阻劫,满愿子当然考虑好了该怎么做,至少也得保证不会弄巧成拙。
文饰到是如自己所言,反正唯满愿子马首是瞻,看到满愿子往陈家村方向而去,文饰也是很自然地跟在师兄身后。
只有在飞过白云山脚曾经与韦护一战之地时,文饰才不为人知地眉毛轻轻一动。
满愿子心中暗笑,禅心未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这文饰好胜心太强,在自己人面前也要掩饰。如来座下十大弟子,唯一能真正做到禅心稳固不弱于如来,也只有理发师出身的优婆离可以做到,而且在漫长的修行生涯中持律精严,连微末的小错也丝毫不犯。
文饰一直就把优婆离当作自己修行追赶的目标,却只学了个形似。
知道文饰聪明绝顶,智计百出,是同门中一等一的应变人物,更知道这个表面云淡风清的师弟,内心却是极度的骄傲和敏感,轻易得罪不得。
满愿子把视线放到陈家村方向,不让身后的文饰觉察到眼中的笑意。
陈家村应该是整个大隋境内独一无二的潜心向佛的模范村了,出了个玄奘这样的天生佛子,陈家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以正宗的释门信徒自居,平常也是以佛门戒律约束自己,甚至某些地方还超过了真正出家的僧侣。
玄奘父母更不例外。
满愿子和文饰来到陈家大院中时,陈氏夫妇正在佛堂中端坐,认认真真的诵经礼佛,举止之间无一不是最标准的释门形色,皆称典范。
满愿子二人看在眼中,都禁不住有些佩服。
难怪玄奘会投生于此,不要说天意难测,天意也不是率性而为,大千世界中一切都是注定了的,没有例外和意外。
包括玄奘浑若天成对五行之气易如反掌的吸纳和运用,对道派玄之又玄的五行学说理解和感悟如同与生俱来,也只是在众人意料之外,却不是天意之外。
难怪十大弟子中“多闻第一”的阿难陀也说,玄奘若是投入道门,佛祖绝难应劫,此劫当化为继鸿钧之后,天上地下唯其独尊的恐怖存在。
所以才会一场大笑就让如来的佛心波动。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玄奘往道门一脉靠近,满愿子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单是为了如来应劫,更重要的是,要在这东土境内让佛门成为唯一最大的宗派,成为万民首选的信仰,玄奘一定得入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