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中这时已经相当的干净,干净得只剩下平整的地面,还有因为悟能不遗余力地垒起石壁护住的后院墙壁。
看到干净到如此彻底的后院,玄奘不禁摇摇头,看来这后院短时间是怎么也没法住了。
墙外已是人声鼎沸。
这么大的动静,要想不惊动前院,肯定不可能。何况整个白鹿寺上下,包括文揭方丈在内,谁不对后院的一举一动极其关注,象十三棍僧这样的,都恨不得从早到晚象兔子一样把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
虽然悟能施展法力垒起石墙,隔开了众人的视线,但是凭空出现的石墙,更让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后院的众僧感到万分紧张。
平常玄奘法师的两位徒弟也经常在后院中习练法术,可从没弄出过这么大的动静。再说了,将整个后院如此彻底地隔离开来,大家看到不也听不到,就算对玄奘法师有多大的信心,此时也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虔诚无比的白鹿寺僧众们更是齐齐默诵经文,祈求法力无边大慈大悲无所不能的佛祖,保佑玄奘大师别有任何意外。
文揭方丈恨恨地看着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诵读过佛经的徒子徒孙们,嘴里却比徒子徒孙们以更快的频率默诵着,心中的虔诚和眼中的担忧,丝毫不弱于任何人。
沉闷的脚步声又重又响,踏在白鹿寺平整地铺在地面的大块青石板上,犹如踏在众人心上,默诵经文的众人包括文揭方丈在内,都被这沉闷却声响如同巨大的战鼓似的脚步声,扰动得心房颤动,再无法默诵经文。
被打断的僧侣们都恼怒地回头往外看去。
从发现后院异象开始,十三棍僧就以护寺为名,安排几名跟着他们习武的护寺武僧,客客气气地将前殿中的香客们请了出去,还特意留了两名身材高大的武僧在大门外守着。
毕竟谁都不知道后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万一真的是玄奘法师有什么意外或者是后院中出了什么变故,一个安静的没有外人的寺庙,至少有利于大家即时应对。
这脚步声却明显不是寺外守卫的武僧所有,哪怕是丝毫不通武艺的普通僧人,也能从这重重的脚步声中听得出,这可不是普通习武之人能发出的声音,连白鹿寺中的三十棍僧也做不到。
众人视线中一名高大的巨汉从殿外走了进来,高高的身影把光线都遮挡了许多,使得巨汉的面容都一片模糊。
不过众僧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是谁。
怪不得能通过前边守卫的两名武僧那一关,原来是白鹿寺东南方向小溪边的大沙。
自从玄奘回到白鹿寺中,隐居于后院,大沙就每隔三两日,都送来新鲜的蔬菜瓜果,当然只是普普通通的蔬菜瓜果,以往颇具神效的奇异菜蔬果子之类的,都被玄奘在离开前清除得一干二净。
大沙也知道玄奘法师说过不让任何人进后院打扰,就算玄奘不说,大沙也不会做出惊扰玄奘的举动,整个白云山一带,要说对玄奘法师的敬重,除了玄奘法师的两名弟子,恐怕没人比得过大沙。连十三棍僧都不得不承认,大沙对玄奘法师那份敬畏和尊重,如同赤子之心,单纯而执着。
从大沙每隔几日前来白鹿寺的举动就看得出来。大沙不管自己送的菜蔬瓜果玄奘法师能不能享用到,至少每次送来的东西,除了洗得相当干净以外,全是精挑细选,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不少的心思特意择出的。
送来的物品,大沙每次都固执地坚持送到宇文忠手里,这个看起来三分呆气七分傻气的大个子,年纪也不小了,却如同小孩一般,只信得过宇文忠,除外任何人都休想从他手中接过大大的菜筐。交过菜筐后,大沙从不例外,每次都要在后院门外,跪在地上向后院中恭恭敬敬地叩上几个头,也不说话,叩完头起身恭立上半柱香时间,才转身离去。
时间长了,白鹿寺中便无人不知,这每次前来都一言不发,只重复送菜、叩头、恭立半柱香这一系列举动,然后默默离开的巨汉,对玄奘法师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可是他们这些一心向往西天极乐世界的僧侣们,对着如来佛像永远都达不到的一种境界。
所以大沙一进来,僧人们就都一眼就认了出来,只是每次进寺都一言不发,轻手轻足小心翼翼的大沙,这次却是两手空空行色匆匆,脚步沉重如巨石落地,脸上一片焦灼之色。
心里还在想着后院是怎么回事,一时间都在有些微微发愣的众僧全都怔怔地看着大沙,完全没发现大沙脚步并无停止的迹象,而是直向后院方向而去。
被发怔的众人挡住了去路,大沙脸上更急,两只大手一伸就把挡在前方的一干僧人往两边一拨,大力之下被推开的僧人站立不住,身不由已向两边倒去。
宇文忠上前正想开口,却被大沙的把抓住肩膀,象大人提着个幼童一般,将宇文忠扔向一侧。
宇文忠长了这么大,从军多年,又受玄奘指点后日夜苦练,自认武艺可与一般修真之辈一较高下了。没想到被这傻大个象逗孩子玩似的,一只手就给提到一边,完全没有挣扎的机会,别说反抗了。
涨红了脸,宇文忠向前打算拼命也要拦一下,玄奘法师说过不能打扰,就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哪怕是如来佛祖来了,也要竭尽全力挡上一挡。
刚跨出两步,大沙已咚的一声跪倒在院门前,震得大殿顶上横梁上的灰尘都弥漫四散。
在大沙跪倒同时,后院小门也一下子打开了,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伸了出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大沙,小声笑道:“老沙,你这是做啥,怎么跪起俺来了”。
看到大沙面色不愉,悟能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对大沙招了招手说:“有事要找师傅?进来说话,别搞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有妖怪来了呢,这破庙都快被你震垮了”。
宇文忠本能地跟着上前两步,结果大沙刚跨进去就随手碰地一声将木门关上,差点没碰到宇文忠的鼻子。
看到悟能轻松的表情和谈话,后院中应该没什么事了,众人高高悬起的心都放了下来,结果注意力就全集中到了尴尬的宇文忠身上。
宇文忠老脸更红,转头向两肩发抖拼命忍着笑容的十二个兄弟大吼:“笑什么笑,都给我练功去”。
大沙刚进后院就一眼看到了坐在地上的玄奘,干干净净的后院还从来没这么空旷过,空旷得只有四周的墙壁还能遮住视线。
大沙大步上前跪在玄奘面前,两眼发红,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玄奘抬手拉住大沙粗大的手掌,温和地问:“大沙,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大沙摆了摆黑炭似的大头,满脸虬须的壮汉象迷路后被父母找到的小孩,红着双眼涩声答道:“我,我在挑水,心头一下子难受极了,又看到钉钯自己飞着过来,我又急又怕,就跑来了”。
虽然平日很少说话,除了在母亲面前,还有跟玄奘师徒在一起时,基本上大沙象个哑巴一样,难得听到他吐出一个字,但大沙已跟住在海边时完全不同了,说起话来也是有条有理清清楚楚,只是多年呆傻,到现在也没消去多少傻气,说起话来根压不象一个成年壮汉。
玄奘没有半点觉得好笑,能让这铁塔一般的汉子这般不管不顾地就闯了过来,看得出来在他心中玄奘已丝毫不亚于母亲的份量。自从教授过大沙一些法术之后,尽管玄奘本身已经全无法力,更失去了对五行之气那种血肉相连的通灵感触,却与悟空悟能和大沙三人,无意中有了息息相通的感应。
大沙突如其来的难受,应该是感应到了刚才玄奘的危险。也是,若非菩提及时赶到,有了那一瞬间的缓冲,还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的结局。
让大沙站起来,玄奘侧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菩提的身子,只是法力全消自己都全身无力的玄奘,连只有自己一半体形大小的菩提都快扶不住了,玄奘心中暗暗有些叹气,就算天意要收去全身修为,也没必须搞得这么弱吧,这手足无力的感觉真的很要命。
大沙伸手帮着玄奘扶住菩提,正想把菩提抱扶起来,菩提气若游丝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别动,再动老夫就真的要轮回了”。
玄奘这才看到菩提双足都深深陷入土地中,破烂不堪的道袍都掩不住小小的身子了。两条裸露出来的瘦小干枯的小腿,已变成深暗的粽褐色,象千年老树快要枯死的树根。
悟空一下蹦到菩提身后,手中的金箍棒儿一闪而没,两手紧紧贴到菩提背上,浑厚的纯木真气和浓浓的生命气息从两手中狂泻而出,注入到菩提体内。
菩提面色微微红润,长吸了一口气后,两腿也开始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肉色。
轻咳了两下,菩提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声音也稍稍恢复了几分宏亮,对玄奘说道:“还是得送我回去,你这院子也太穷了,草都不长一根”。
悟能心想,要不是猴子搞这一下,这院子可比你那七星洞舒服多了。当然悟能只敢在心里这样想,三昧真火可不是闹着好玩的,刚刚悟空搞这一下,可真的把悟能给吓了个半死,也只有玄奘和菩提那样强悍粗大的神经,才若无其事地泰然自若。
悟空这时已被三昧真火练得一身钢筋铁骨,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也知道这一切,多少有菩提的功劳,就自告奋勇地要背着菩提上山。
菩提却是丝毫不领情,眼皮一搭,“我闻不惯猴子味”。
向悟能一招手,菩提微笑得很慈祥:“小胖猪,来背老夫”。
悟能低声嘟嚷:“俺叫悟能”,矮身把菩提背到背上。
玄奘对悟空说:“去禀告文揭大师,就说我们去山顶修行,三两月就回来”,又对大沙说:“你先回家照顾母亲吧,要是想我们,过两天让悟空和悟能下山来看你”。
大沙点点头,又跪下给玄奘重重叩了个头,才向院外离开。
菩提趴在悟能背上,用手磕了磕悟能光光的头顶,“学着点,就没见你俩小子这么实在地向你师傅磕过头”。
悟能心中嘀咕,我们向师傅磕头的时候你啥时在场过,不就是在你洞外拉过一泡屎,这么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