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路人的一片欢呼声音,飞雪循声望去,原来是河岸那边燃起了烟火。
绚烂的火树银花肆意地在夜幕中绽放,用壮烈的牺牲来成就自己刹那的美丽。
或许我们的相遇也正如这漫天的美丽,是那么轻巧憔悴,更是经不起岁月磨洗,便已自行点点殆尽。
不禁泪如雨下,飞雪拉着雨燕,只愿快快地穿过熙攘人群,赶紧回到家中。
大厅到了戌时依旧灯火如明,她知道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事。
果真,一踏进正厅,爹爹就焦急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爹爹,到底怎么了?您为何这般唉声叹气?”
“哎,飞雪啊。真是造化弄人!今日午后刚刚收到你洛伯父的来信。他们一家音信全无这么多年,谁曾想恰恰又在这时突然出现,而且决定返回紫云国。你伯父更在信中提到了你和若言的婚事,唉!”
“那爹爹又为何叹气呢?这婚约不是十八年前早就订下的吗?既然洛伯伯一家要回来了,那这婚事自当由两家父母做主。还是爹爹认为其中有何不妥,为女儿选了其他人家?”
“若真是其他人家倒也好办,可问题是······哎!”
“爹爹,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说起话来总是欲言又止?还是有何难言之隐?”
“好女儿,哎,爹爹也就不瞒你了。你可知道爹爹今日为何肯放你出府吗?”
“爹爹不是说,女儿已经长大了吗?”
“哎,这不过是个幌子啊。半月前,你姨母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珍妃给爹爹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到圣上决定百花节一过,就为他最疼爱的六王子柯阳遴选王妃。全国官宦人家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要把女儿送进宫中,以便供王子自己慢慢挑选。女儿啊,你可知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那难再见天日的深宫后院。爹爹就你这一个宝贝女儿,怎舍得把你送进宫去。若能蒙恩受宠倒也罢了,只怕落选也得一辈子呆在宫墙里为奴为婢,此生也是再也不能与爹爹相见了。”
“怎么会这样呢?这个王子怎能这样骄纵蛮横,不光这样大面积广泛遴选,落选了还要待在宫中为奴为婢,世间怎会有这样不讲情理之事?”
“你便纵是抱怨又有何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是皇帝的诏令,你就是躲又能躲到哪里?只怕抗旨违令,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啊!”
“哎,那么如何是好?爹爹,是不得不去了吗?还有,不知姨母是何意思?她愿意我入宫去吗?”
“珍妃娘娘,自然也知道爹爹舍不得你,可是她信中提到你‘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早就传到了宫中,自然是逃也逃不掉的。不过她说,如果你入了宫,有她在背后,倒也没人敢对你有所不敬。就是当真落选,她也可尽量疏通关系将你送出宫来。”
“这样看来,果真是逃不掉的了。既然如此,我也唯有入宫了。只是,又该如何向洛伯伯一家交待?如能顺利出宫自然是好,可是如果出不来那又该如何?”
“爹爹也正为这事苦恼啊!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唉!”
······
飞雪独自一人退了出来,今晚的明月似乎特别凉,让她感到一种沁骨之寒。或许,这便是她今生最后一次看这宫外的圆月了。将来,等着她的又是什么?又有谁,能猜得透造化的安排?不过,走步看步罢了。
夜里浓露深种,一枕辗转反侧难入眠。
造化捉弄为何如此急不可耐,非要所有变化尽在一瞬爆发?
第二天一大早,熙光微露,空气里便溢满了按耐不住的冲动。
飞雪倏然从梦靥中惊然,还未揉醒睡眼,就望见了床前那一袭红裙——无尽的束缚。
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
黄晕的铜镜里映出的是那张绝世的脸庞,只今却如盛满落叶的憔悴。
——既然已经清醒,就该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拾起墨黑在眉眼间描画,捡起胭脂在唇口间摩擦,上演一场迷醉的妆容。
衣着缀满金丝银线的霞帔,满身的珠光宝气,随着摇曳的身姿弄着别样的风影。
零零落,千般愁思,万种离绪。藏身羽衣霓裳,让那光华掩了情殇。
迎着一轮初升朝阳。
她,踏出了这间曾经永远的闺房。
坐上铺满香花的金辇,还是忍不住再次的回眸。
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将永远篆刻在她脑海之中。
一步步,离这将来的牢笼越来越近。
城墙上斑驳的青苔,诉说着城池的古老。
锃亮的琉璃瓦又偏偏强调着这里的华丽与贵气,透露着皇家的威严与霸气。
终于她迈进了芜鸾门——这禁城的第一道门——这将她与民间分隔之门。
想要回头,看到的却是迷蒙的泪眼,罩上了一层剥离的烟雾。
深锁的庭院,高高矮矮的楼阁,仿佛陷入了一个慌乱的迷宫。
最终她停在了承仙殿,这里有着同她一般命运的几十个妙龄少女,各自揣着惴惴不安的一颗心。
那些女人们个个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地谈论着入宫后看到的新奇事物以及宫外故土的风土人情,似乎没多少人流露出与亲人别离的不舍与感伤。
飞雪独自坐在一旁,黯然垂泪,却又不敢大声哭啼,只能默默低头啜泣。雨燕虽是时时劝阻,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旁边空自着急。
正当雨燕为她拭泪之时,旁边递来了一方锦帕,“还是用这块吧,那块湿了”。
抬头凝望,只觉眼前之人好像似曾相识。
“多谢!”
“何必这么客气?既是同样入宫,皆为孤苦之人,本当互相照应。这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别人都在欢欢喜喜地谈天说地,唯有你一个在这角落哭泣,不怕触了她们的霉头,惹起她们的众怒?哎,入宫前,家里人就叮嘱我入了宫要规行矩步,切不可太出风头。这些你家人没有嘱咐吗?”
“多谢姐姐提醒。家中自是千叮万嘱,可是一入宫来,见得这满目凄清,却也不能自持!倒不曾多想,竟会惹起她们恼怒,多亏了姐姐提点照顾!”
“姐姐何须这样见外?我本也是欲待排解心中忧伤情怀,却见得各个人都在聊天说笑。怕自己扰了人家心情,就这样到处走走转转。正好撞见你在这里哭泣,想必也是你我二人缘分!闺名路凯茵,姐姐今后叫我凯茵就好。不知姐姐芳名?”
“不知姐姐芳龄,还要请教!闺名慕容飞雪,今年十六的岁数。”
“我倒虚长了你一岁呢。慕容飞雪?这名字好是熟悉。你便就是那‘天下第一美人’的——慕容飞雪?”
“姐姐说笑了。不过虚名罢了,见了姐姐才知道什么样的才是真美人呢!”
“妹妹这样谦虚,总不至于空穴来风吧。既是人家给了你这样美誉,今天我瞧见你也果真是这般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自然那名号也是当得起了。在我们之中,你就像是鹤立鸡群,定会选为王妃。哎,至于我们的命可就没这么好了。将来,还不知怎样呢。”
“姐姐何必这样自轻,来到这里的哪个又不是美人?谁又敢说自己定会当选?我们不过一般的命运是了。”
“这话说的也对,谁又知道那个六王子喜好厌恶呢?只是听说那六王子自恃得皇上的宠爱,即使宫中那些皇妃也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其他奴仆?犯了错,还不知要受到如何严苛的惩处。”
“诚然如此,谁又能摸透宫中那些主子们的心思?还不是得事事小心,生怕哪里错了一步。算了,不提这些伤心之事了。我这里还有一事不明,还想向姐姐请教请教。”
“妹妹有何事但说无妨。何须请教?”
“姐姐前几天,不是已经赛诗招亲了吗?当日我也去参观了盛况,后来想必姐姐已经觅得佳婿,那么今日为何又要来此选妃?”
“哎,说起这,可真是天意弄人。家父出此下策,也是为了让我逃避宫选。那日家父确实也已为我选出一个佳婿,我也原本有意。可是,谁承想,他只说他当是一场普通诗会,根本不知道是为我选婿。况且他本人只愿云游四海,也并不愿在此结亲定居。更可气的是,还说什么担心我是千金小姐根本受不了那种四处漂泊的苦日子,他不想拖累我。说完这些他就打算转身而去,都没回头看我一眼。我爹刚要派人将他捉住,强迫他同意与我的婚事。可是只见他凌空一跃就隐于天际,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今想起来,还是不禁伤情。他虽败坏了我家名誉,我倒也不恼他。只是唯独一样,赛诗时眼神交汇,我以为他懂得了我的心意,准备托付终身。他却那样搪塞敷衍我一番钟情,对此,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哎,或许这就是命吧。”
听完她一席抱怨,飞雪也不禁陪着一同唏嘘感叹。扼腕之后,苦涩里却又透着一丝清甜,不过细细回味,也只好似羚羊挂角一般踪迹难寻。
缘分真是如此奇妙。相遇既是俗缘惹尘埃,可是倘若无分,又怎会有如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