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上）
“既然皇上对他也是听之任之，也就只能这样由着他了。自我进宫以来，也多多少少听到些关于六王子的各种传闻。尽是些说他性情乖张，飞扬跋扈的言语。可是我们，至今也未能与之谋面，对他也不甚了解，还望姨母能够指点迷津。”
“其实，那六王子的事，本宫知道的也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罢了。自从他生母贤妃过世后，皇上每每见到他就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爱妃，常常悲痛难止、伤心欲绝。所以，没多久，就安排他到宫外去生活了。每年不过圣上寿辰、过年之时，才会接他回来小住几天。想是从小缺少了父母的疼爱关心，也就养成了十分孤僻的性格，做事向来独来独往、不许别人插手。本宫虽然入宫这么多年，也实在没见到过他几次。还是几个月之前，皇上突然记起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便召他回宫，并决定为他选妃成婚的。本宫了解到的也只是这些皮毛，不过尽是些传闻罢了。”
“多谢娘娘的提点教诲。不过飞雪还有一事不明白，不过不知当问不当问？”
“想必你是想知道那贤妃是怎么死的吧？”
“娘娘果然睿智，一下子便看穿了飞雪的心思。”
“哎，既是你问起，那么本宫就跟你说个明白吧。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竟然一转眼十三年便过去了。想想那还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六王子刚刚才满四周岁，当时本宫也是新人得宠，刚刚晋升为贵人，可他的生母贤妃偏偏就在此时却不知怎样得了那不治之症。皇上为她召集了天下各路名医，可是不管用何种方子，那病却只是不见一丝气色，反而是日中一日。
最后没法，也不知是哪个大臣觅来一个方士，据说是个得道高人，法术颇高，皇上就让他施法试试。起初倒也真是有效，头几日恢复得神速，几乎都能下床走动了。皇上满心欣喜地大肆奖赏那个大臣与那个方士，几乎都要封他坐国师了。后来，还是在其他大臣联合进谏下，才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可谁知没几日，那病情便是急转直下，险些间便要一命归西。方士再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再回回天之力。
皇上看到那方士不行，便又聚起名医们，下令说几天之内救不好娘娘便全家抄斩。他们想必也真是没有办法了，最终冒着那杀头的危险，向皇上进谏道：‘看来娘娘已经一心向往早登仙界，这人间的各色杂草俗药又怎能医得好这般仙体，想必纵是那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了。’当时皇上正值救人心切，听到这般无情的最终判决又怎能接受？便把那带头的几个御医和着那大臣、方士，一起拉了出去斩头，其他各人都押入天牢等候判决。后来经过大臣们多方劝谏，才只是把那为首的几个处决了，其他人不过按例降职惩处了事罢了。
就这样，当夜贤妃便仙逝去了。皇上悲痛欲绝，几天里都是水米未进。后来还是本宫，好说歹说地才劝他喝了点稀粥。过了很长时间，每次见到圣上也都是闷闷不乐的，就连后宫也都来得少了许多。一年之后，皇上才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随着恩宠不断，我便一步步晋升，一年之内竟然由贵人升到了贵妃，想这恩宠已是荣耀之至，怕也无人能够并肩匹敌了。十几年了，我便也只是这样子，虽是人前人后的贵妃模样好似风光无限，可是个中滋味又有谁能了解？”
“娘娘何出此言呢？贵妃可是除了皇后之外再也无人能及的尊贵，娘娘又何需这般妄自菲薄？”
“哎，你这不过是站在旁人的角度上说的，真有一天当你坐到这位子之时，便知道当真是‘高处不胜寒’了。”
“飞雪愚钝，还望娘娘明示。”
“你就果真想知道？哎，那本宫就一便跟你说了吧，也好让你知道在这深宫里生存的女人是多么的卑微与可怜。一日里，皇上在本宫这里就寝，晚膳时因为心情不错便多喝了些酒。当我把他扶到榻上歇息之后，便自己回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然而谁料得到，他却突然惊醒，酒后失言道出了实情，竟对着我的身影叫了一声“贤妃”。这名字好久都没听到皇上提起了，当时我便愣在了那里，可后来一想，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不过都是个替代品。当时只是欲哭无泪，可圣上还是接着叫了几声，我便纵然无奈也只好答道：‘圣上，臣妾不是贤妃。臣妾是珍妃······’
我的话还未说完，皇上却早已清醒了。他双目怒睁，觉得似乎是我欺骗了他，也好像要把我看个清清楚楚。待到盯了我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才确确切切地明白了过来，他明白了自己现在是在璎翎宫，现在是在我珍妃的床上。一阵悲痛迎上心头，俯身将我抱住，涌到我怀中哭泣。当时给吓坏了，没想到平时一直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皇上，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哭过一阵之后，圣上又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定定地对着我说：‘珍妃，朕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好，朕以后会一直对你好。朕这辈子，已经辜负了太多的女人，但是绝对不会辜负你的。’自此以后，本宫便是一直蒙受圣宠。
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当我再对着那张镜子梳妆之时，看到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我努力地搜寻着脑海中关于贤妃的记忆。虽是只见过几面，却会让人人觉得她是个天生的美人，不光容貌秀丽精绝，而且脾性极好，待人谦和有礼，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我努力对照着自己的脸庞和她那精致的五官，才发现，原来我们是眉眼间有些相似罢了。他后来的宠爱，不过是面具被我拆穿了后的试图弥补罢了。”
“娘娘竟然也有这般伤心往事，飞雪真是万万也想不到的。虽然如今想起娘娘心头还有些许伤痛，但是比起那些进宫几十年也未必见得上皇上几面或者只是恩宠不过一时之人，娘娘可算是幸福得千万倍了。况且皇上十几年如一日这般恩宠娘娘，娘娘在皇上心中自然是谁也不可替代的重要人物。娘娘不必这般伤感了，还当宽慰才是。”
“飞雪说的也是。确实，本宫比起那些人来又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可是我却偏偏迈不过自己心中那道坎，有时不禁会问自己：皇上是否真的喜欢我呢？还是我仅仅不过一个替身，替代着那个死去的贤妃的位置。或许有一天皇上厌倦了我，或是我替代的那个空空的角色，而把目光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又仅仅是因为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或者仅仅是因为她比我更像贤妃。
如果是因为比我年轻漂亮，我当真是无话可说。毕竟岁月是不饶人的，我又能拿什么去跟时间抗争？或许，我斗不过时间，我会跟她争夺。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因为比我更像贤妃而得宠，我怕我又不敢争了。她比我更像年轻时的贤妃，我当然明白，皇上更怀念的会是年轻时的她还有那时的自己。这时的我，便会明白属于我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我能做的就是独自守着这个荒废的院子，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到房檐下，慢慢回忆这一生属于我的那些光荣年代。”
听完这一切，飞雪突然想到，许多年后的自己，或许，可能，也会像现在一样，给自己的某个后辈讲着当年的光辉历史。更有可能重蹈这样的覆辙，面临着一个那样的结局——孤独终老。更何况，现在一切还是扑朔迷离、尘埃未定。
单是想想，都是极可怕的，倘若变成了现实？不可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