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酒席上,人人开怀畅饮,直吃得大约申时才各自散去,分开的时候也都多半酩酊大醉了。
起初嘉祥顾及到这几日吃了挺多的酒,喝起来还有些节制。可是客人们轮番都来敬酒,祝贺他喜得义子,这样的理由,嘉祥也就无法推辞了。直吃得醺醺嚷嚷,才记起好像都没问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那边松贤也几乎不省人事,使劲推了推,只是呼呼噜噜不知说了些什么,嘉祥来不及细听,就醉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发现又是在自己床上。
头有些重重的,觉得浑身燥热。
叫叫博轩,他也不在房间。
嘉祥就自己下了床,想出去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晕晕乎乎,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爹娘了房外。
想着回来了也没跟爹娘禀报一声,就想推开门进去报告一声。
可是这时候才听见了房里传来的对话声音。
“老爷你不觉得你拿这些计策对付自己儿子有些太不厚道?”是娘亲的声音。
“什么厚道不厚道的?我好说歹说他都不听,我还有什么办法!这也不是害他,不过是想着我们说的话他不肯听,他那些朋友们的切身实际摆在他眼前,他总该有些触动吧!我们年纪也这么大了,看着别人父母都当了爷爷奶奶,我们怎会不着急的?要是由着你的性子,让他小子乱来,恐怕现在都还见不着面呢!”是父亲的声音。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对不起儿子!”母亲不无愧疚地说道。
“这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他好?他现在是还年轻不懂事,等娶妻生子安定下来了,就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了!”父亲安慰母亲说。
“可是,要是让他知道他那些朋友联合起来骗他,这以后可……”
“这也不叫骗他啊!张家公子的事不是真的吗?反正他和祥儿关系最好,只要他不是假的就行了,其他人谁让他们收了我的钱呢……”
听到这里,那一刻嘉祥当真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就想立刻冲进去质问爹娘到底为了什么。可是风突然吹得紧了些,夹杂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下来。
有几片透过棉衣的毛领,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凉冰冰的。
一瞬间,他的大脑突然就这样放空了,抬起头看着遍天遍地的雪的精灵,席卷覆盖着这个苍凉的世界。
房里的灯吹灭了,是娘亲嘱咐父亲盖好被子的声音。
他心里的怒火也给这个夜晚的静谧给浇灭了。
毕竟他们是为了我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嘉祥一边安抚着自己,一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到了房间,推开门,博轩已经回来了。
他见少爷身上堆积了些鲜雪,就关心地问道:
“少爷,你去哪儿了?怎么身上积了这么些雪?”
一边扑打着嘉祥身上。
“哦,没什么,我出去吹吹风罢了!屋里太闷热了!”
“你没冻着吧?这样刚睡醒就出去吹冷风容易着凉的!”
“没事!”嘉祥回应着,却不禁咳嗽了两声出来。
“看,你还说没事!来先把这醒酒茶喝了,我再去厨房吩咐熬剂浓姜汤来,你喝了再好好睡上一觉!”
嘉祥没有劝止他,而是听话地端过醒酒茶来,慢慢地吹吹热气,徐徐地往下咽着。
只觉得满嘴里都是苦涩,浸染了自己的全部心扉。
现在静下心来再想想,爹娘对自己的欺骗虽说是出于好意,可是怎么说也只觉得自己实在并不甘心。虽然现在自己心里也确实羡慕他们那种无论真假的平淡生活,可是自己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为飞雪保留着的,不看到她过得幸福美满,自己也是无法安心过好自己生活的。
博轩回来了,说已经跟厨房吩咐好了,一会儿做好了就会送来。
嘉祥却让他先坐下,自己有事跟他说。
博轩知道少爷一般只有非常重要之事时才会这样态度严肃坚决,一边听从少爷吩咐坐下,一边暗自揣想着少爷这次又有什么要事。
“我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直接跟你说吧,一会儿你再出去找辆马车,我们还像上次一样半夜里就出发。”
“什么?”书童听了很是吃惊,才想着刚这几日少爷跟老爷关系缓和了,怎么又要离家出走了。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嘉祥话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可是这次又为了什么?”书童还是不懂。
“还是为了她,我放不下心的那个她……”
一开始书童还没反应过来,“她”是指谁呀?可是“放不下心的那个她”,一下子他就明白了。
“可是少爷,你刚刚和老爷关系缓和了些,你现在又这样说走就走,之前岂不是白费心机,也辜负了夫人的良苦用心……”书童还是不希望少爷这么鲁莽地就做出了决定。
“别说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害怕,这次如果我不去,以后或许我就再没有机会了……”
书童知道少爷就是这样的倔脾气,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既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再劝也是无用了。只是实在担心明天老爷知道了,怕是下次回来再想挽回也没那么容易了。
“那少爷我先出去了!”说着博轩起身准备出去按照少爷吩咐找马车去了。
嘉祥也起身应了声“恩”,就往书桌那边走去了,他也该筹谋着这次留言该怎么写了。
待提笔,更觉心中千钧万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上次可以借口说是年少鲁莽,可是这次呢?爹娘刚刚夸奖自己长进了,却又立刻拆了他们的台。哎!胸中真是苦恼万分,不知从何说起。
不久,厨房的婆子送来了熬好的姜汤。
深红的颜色,像血液一样在眼前波涛暗涌。
他端了起来,稍微吹了吹,就大口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了下去。
喝完后,只觉得脑袋也是热烘烘的,什么也不想想了。
毕竟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自己再怎样折腾胡闹,他们也会原谅自己的。与其费尽心机耍那么些心眼儿想着如何委婉表达,还不如道出了实情,求取他们原谅。
心里既然有了主意,嘉祥立刻毫不犹疑地提笔挥毫。说出了今晚撞破他们谈话的实情,自己心中总有个遗憾,希望父母双亲能够谅解,待了结了飞雪之事,将来一定安心待在父母亲身孝敬养老。眼看着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就过年了,自己一定会在年前准时赶来,还请爹娘放心。
刚搁下笔,博轩也回来了。先扑打扑打身上的积雪,就说已经找好了,今夜子时就可出发。
一切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准备好了,嘉祥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突然想出去再看看这个熟悉的院子,博轩赶紧找了件大氅给他披上,再拿了把竹伞相跟着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