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阳光正好,寒梅阵阵幽香,锦翊推开窗子,尽情的享受着扑鼻而来的味道,清新雅致。慧姑姑很及时的为锦翊准备几样精致的早点。
早膳过后,深宫长日无聊,尤其是到过宫外之后,发现自己这十多年来过得日子真是要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
思来想去,锦翊决定再出宫一趟,何况卿嫔姐姐不会久居宫中了,总要出去打点一番,让墨心在殿中穿戴成自己的样子,打算去皇上那里诳一个出宫令牌。
锦翊心下想着便往御书房走来,却不想一进门,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纸窗户外的阳光透进来多了一份和煦和温柔,皇上与一人正对坐下棋,只见一人执一子正凝思聚神地看着密密麻麻的棋盘。“皇兄,懿珏给皇兄请安!”锦翊微微一倾倒,随着皇上的一句起身,却恍然间以为自己发生了错觉,待她看清,与皇兄对弈之人正是段池延。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他正在这里。可笑自己却正想方设法的混出去见他,他却出乎意料之外的让自己见到了。
段池延见是锦翊,怔了一瞬,又不动声色的恢复神情,风姿翩翩的起身向锦翊行礼,锦翊慌忙让他平身回座。“懿珏,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平日里也不见你往朕这御书房跑,今日倒是稀奇了。”纵然是他俩隐藏的好,可是皇上又何尝看不出来其中的缘故,只是不方便说出来,不过嘴上可不能放过这个丫头。皇上放下棋局,看着锦翊,就等着她回答。
锦翊心下想着他也不会再宫中久待,自己按照原计划出宫了以图后谋也好。于是正打算死不要脸的开口,却不想沁儿急忙忙的在御书房外哭着求见。御前的太监进来通报,只道是冷宫的卿嫔小产了!”
平常冷宫的妃子是不可能再得到皇帝的宠幸,可如今卿嫔的小产却成为了太后训斥皇帝的把柄,卿嫔区区一不详的后妃,皇帝身为大清王朝的一国之主,怎可轻易再沾染?
太后听闻此事,召见了皇帝,一番说辞下来,皇帝更是不敢说什么,倒是皇后听说了,赶到慈宁宫,一通说情,苦苦哀求,太后皆不动容。
锦翊看在眼里,皇兄的泪,只怕已在心里淌成了河,自己心爱的妃子却保护不了,自己对她的宠爱却成了她的致命。原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可卿嫔死活不承认,最后以私通之大罪赐死。
这一晚,锦翊最后一次来到晴卿殿,卿嫔面色苍白,一点血色不见,躺在床上,沁儿跪在一边,只是哭。卿嫔见是锦翊来了,眼里噙着泪,难以言喻的悲伤,连哭泣都是多余的。事已至此,一切都已回天乏术了。
沁儿给锦翊上了茶,垂立一边啜泣着。“卿姐姐,我本想救你出这个牢笼死地,却,姑母下手太快了!真是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严冬都不及她的手段冷酷。”
“懿珏,我没事,我忽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终于离开这里,这些年,我真的太累了。认识你以后,我比之前多了一份快乐,谢谢你。皇上,也不知皇上如何了?”眼角止不住的一股热流,随着情绪,慢慢的湿掉枕头。皇上二字只怕在她心中是最重的分量了,如今正渐渐的远去,成为一个称呼。
当生命快要终止的时候,人世间本该再无可恋,可往往将死之人,总有许多无法消散的执念,残留记忆的深处,等待死神来抹去。
锦翊摸着卿嫔的一只手,皮肤白皙到了一定程度,肉都瘦干了,连经?都条条分明,上面翠绿的镯子,质地通透,莹莹绿光,衬得手背更加的苍白。
“姐姐,皇兄,他,他很好。”
“也不知我的阿玛如何了?我进宫多年从未再见过他,真是一个不孝的女儿啊!”
“姐姐,姐姐的父亲一切安好,只是姐姐自己要多多珍重身子啊!”锦翊悲从中来,不禁内心千回百转,就像有什么压在心头,攥着自己。
卿嫔呼吸了几口气,待呼吸平稳了些又道:“我如今这样的境况还谈什么珍重身子,太后要赐死我,我在这宫里生无可恋,继续下去更是折磨,还不如早早了解,我倒要多谢太后了!我只是舍不下阿玛,我好想回府里去,当年我任性太过,一脚踏进了这活死人墓,却不知与阿玛永别。”卿嫔目光游离的,像是在问锦翊,却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说不尽的凄凉。
看样子尹大人的死讯,卿嫔还是不知道的,难得深宫蜚短流长的地方,这样大的事情竟然还被瞒得死死的,不得不说皇上花了很大的心思。
锦翊想了想,若是自己尽力保她一命,未尝不可,这事还得请段池延帮忙,非自己一人之力可成。锦翊撩了撩卿嫔散落到枕边的碎发,沁儿端过一碗小米粥,稀到了连一粒米都不见。锦翊顺手接过,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着卿嫔,见卿嫔有些茫然,存着必死的信念,又哪里吃的下去什么。
“我若能助姐姐离宫,姐姐可否看在懿珏的面上,好好活下去?”锦翊实在不忍心,便大胆开口,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咬字清楚。卿嫔只是硬生生,苍白无色的嘴唇挤出一个微弱的弧度。锦翊看她以为自己只是安慰,当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强大力量,锦翊一板一眼对着卿嫔说道:“姐姐,请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让你安然离宫!”
卿嫔的眼里似乎出现一丝亮光如晨曦驱散黑夜的雾霾,开始一口一口的喝下锦翊喂过来的米粥。沁儿破涕为笑,只是一心替卿嫔高兴。锦翊临走交代了几句,让卿嫔心安,沁儿好好照顾卿嫔之类的话。
出了晴卿殿,锦翊不知这样的一个许诺,自己要付出的将是多大的代价。抬头仰望天空,这四四方方的院落,冬日的晴卿殿,几颗冬青在阳光下绿油油的显示着生命力的强大。锦翊轻吐出一口气,呼吸着安静而纯净的空气。
后宫尔虞我诈,或许只有冷宫才是最宁静的地方。
正当锦翊边走边思量,段池延在后宫各处闲逛,当然身边有皇上。锦翊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和自己的心上人相见,旁边还戳着一盏明晃晃的大灯笼,真是浑身不适。
正想着如何避开,段池延一眼看到她,只是皇上跟前不好说什么。皇上的眼光何等犀利,怎会没有察觉数米之外的锦翊,正在原地踌躇。皇上的步子不动声色的朝着锦翊走来,段池延跟在一边。锦翊看是躲不过去了便只好断了要避开的心思,静静的站立在那里,周围未融化的残雪映照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素丽雅致,好似冬天的雪芙蓉。
二人走近,锦翊掩饰着一脸的不自然和不乐意,请了个安,不知所措。上次见面,皇上早已看出其中的端倪,看了二人一眼就默默的离开了。
锦翊看着远方山上皑皑的白雪,不好意思先开口。倒是段池延,慢慢走近,拉近了二人的距离。锦翊的心就像一片落入溪流漩涡中的叶子,不断打转,停不下来。
“锦翊。”
“段公子。”
“没想过我会出现在这里吧?”
“确实。”
“但你似乎不急于想知道。”
“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或许一切根本不用说,时间一到,自然清楚透彻了。”
段池延看着锦翊,开口道:“还叫我段公子?”
锦翊回过头来,不甘示弱道:“那叫什么?”一瞬间,二人离的太近,不慎,锦翊碰到了段池延的鼻尖,忽而又迅速的离开。一圈圈的红晕不自觉在锦翊的脸上荡漾开来。内心莫名的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热流,却说不清道不明。
“叫我博之。”
“为何?”
“让你叫就叫,哪来这么多的话。”
锦翊今日怎么发现这个家伙有些自大,才没见几次就换成亲昵的称呼,刚才的羞涩全然消散。正想着怎么打击他,转念一想,卿姐姐的事,还得求着他呢。只好笑着唤他:“博之。”段池延听了很是受用,正慢慢消受中。锦翊道:“既然已经是朋友了,博之,到我宫中用杯茶可好?”
段池延本想就这样倾吐心意,没想到戏本子被锦翊改了,朋友,这怎么就是朋友了呢,不早就是了吗?心下一阵折腾后,还是有礼有节道:“既然公主盛情相邀,在下哪有不应之礼?”
清晖阁中,慧姑姑见锦翊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男子,眼里都是疑惑,但也说不得什么,只是吩咐墨心好好在里间伺候着。
段池延朝着慧姑姑道一声姑姑安好,慧姑姑回公子客气了,便下去了。热茶的气腾起,在冬日里更是显得有形有影,缕缕不绝的往上升华。
“博之,请用。”
“请。”他颇有风度,优雅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浮了浮面,煞是好看的嘴唇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回味,半晌,段池延放下茶杯,说:“此茶入口很是生涩,回味却是甘甜无比,齿颊留香。”
锦翊神色沉重的说:“你倒是很会品,但我今日要说的事,却要你帮忙了。”
段池延看着锦翊,开始专注听她说话,也正了正神色。
“我想请你帮忙,暗渡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