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则喻是看着沈洛进门的,两只眼睛红得像是花了妆的眼影,他就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第二支烟刚被他拧灭,莫则喻就听见门口传来的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去,沈洛就这么站在那里,丢了魂一样地呆滞,莫则喻叹了口气起身去扶她,却被沈洛轻轻推开,面对莫则喻有些惊讶的样子,沈洛像是在脑海中思考过一样,半晌,她摇了摇头,说:“莫则喻,你说,我当初这么喜欢你,怎么今天……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却一点儿都不开心呢?”
也是在沈洛说了这句话以后,莫则喻才反应过来,顾晚舟让自己等着沈洛回房间的真正原因,原来不是为了刚好是他起了床上厕所方便而已,莫则喻想着,突然又觉得有些讽刺,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你在别人身上欠下的债,总会有另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偿还给你,出现在莫则喻身边的这个人大概就是叶弋。
莫则喻也算是感受到了这样被忽略的恶报。
“顾晚舟还真的是挺狠的。”叶弋笑了一声,“这是她在替沈洛报复你吗?”
叶弋的表情实在是够欠扁的,莫则喻却无所谓地送了耸肩,摇头道:“事实上吧,晚舟挺支持我的,她很支持我没有在沈洛面前给她一些空有其表的希望,她自己也总是拦着沈洛要对我再做些什么努把力的事情,沈洛那天晚上说,她很羡慕晚舟,但是也很同情晚舟。因为景良,晚舟她牺牲和错过的东西是真的太多了。”
莫则喻一直都不知道,沈洛居然还和叶弋有了那么些纠葛,从前几个人一起在端点喝酒聊天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觉得沈洛和叶弋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顾晚舟说那是他眼瞎了,其实莫则喻心底里明白,那不过是他真的不那么关注沈洛而已。
大概也是习惯了沈洛在身边投向自己的暧昧眼神,那天晚上的沈洛,看着莫则喻的目光从莫则喻习惯的那样让他当初感觉到困扰的样子突然转换成对待普通朋友时的那种堂堂正正的时候,莫则喻才发现,他是真的够对不起面前这个哭成了泪人儿的姑娘的。
顾晚舟从前总是说,让沈洛对莫则喻的感情从喜欢转换成为一种感谢,可以有些感慨,但是一定不能感动。“沈洛说她总是在听完了晚舟这句话以后就忘记到底应该怎么去转换这样的情绪,但是那天晚上,她突然了解了,她说,她也终于彻底地明白,为什么顾晚舟这么替她庆幸,庆幸我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什么希望。”
“我也很庆幸。”叶弋抬眼,“我也很庆幸,你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希望,非常庆幸,顾晚舟和程景良的事情已经很让陆子寒头疼了,我也不想让沈洛觉得,她很难从你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其实……她是可以走出来的,只是,她不愿意。”
莫则喻知道那个“她”指的是顾晚舟,叶弋的话说完,他只是笑笑,却还是忍不住纠正他说:“其实说到底,你还是没有多明白,晚舟和景良之间的感情,不是不能走出来,也不是有谁不愿意走出来,谁都有往前走的心,谁也都少不了向新的未来去憧憬的想法,只是走不出来的时候,不只是因为主观上的自己有多少借口和理由去拉扯着回忆里的自己,而是从客观原因来说,这样的两个人,可能就是爱得太深。”
“无论两个人在见不到面以后有多努力地去充实自己的生活,或者是两个人都拼了命地想去忘记那些让自己都觉得悲哀和不堪回首的曾经,忘不掉就是忘不掉,越想忘掉,越想逃避,越当作从来没有过,就会越深刻。”
“晚舟离开中国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景良都没有缓过劲儿来,那个时候,暑假里好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宁远县城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停停走走,他爸妈都快急死了,我们几个人每天都跟着他,但他不是失去意识地那种疯,他是死命地希望可以在宁远找到些顾晚舟留下来的痕迹,走在大街上,有时候去吃一碗顾晚舟最喜欢的那家早餐店里的早餐,有时候去看看顾晚舟最喜欢逛的小店,有时候甚至起了个大早约上我们所有人去爬山,就因为从前那些事情,我们都在一起做过。”
“沈洛虽然气他对晚舟一点儿都不信任,但是也从来都守在程景良的身边,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景良和沈洛的关系,我相信,叶董事长在很早以前也就查得很清楚了,就算叶董事长不查,你在宁远待了这么久,也不可能不知道。”
叶弋没有否认,只是点点头,说:“大概在她有一次喝醉,在我面前大骂程景良之后,去有意地查过一次。”
“呵……你倒是挺上心。”莫则喻轻哼,“景良那段时间最喜欢问的,也就是晚舟到底去了哪里,有时候,他总会问沈洛,晚舟走之前,有没有和她说过什么,你知道这个时候,沈洛总会回答景良什么话吗?沈洛总会冷嘲热讽地说,让你赶紧带着你的假情假意滚出演艺圈。”
两个男人的笑声传出了包间,叶弋有些笑得有些收不住,他也真的是没有想到,他认识的沈洛虽然鬼灵精怪,又带着些傻气,却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过这样的时候。
也是够狠的。
“没把景良骂得生无可恋,她也不算得上是心狠的。”莫则喻又泡了壶茶,给叶弋添茶的时候继续说道:“我们大家都是从初中才互相认识的,不知道沈洛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其实是很羡慕晚舟的生活的。”
叶弋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回忆了一会儿,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莫则喻,脸上却还是带着些心不甘情不愿:“大概是说过的,她总说,她羡慕顾晚舟曾经拥有过,即便一直到无法挽回的时候顾晚舟才知道原来程景良也是爱着她的。”
“其实,说到底,傻的人不是景良,更像是晚舟。”莫则喻说得有些口渴,“同样,傻的人不是沈洛,而是你。”
“你太低估了一个人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那样奋不顾身的能力。”莫则喻喝了口茶,说,“你就像是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一样,太低估爱一个人时,自己会做出的事,和愿意为之付出的代价。像是晚舟就曾经低估了她自己,也低估了景良,她总是认为景良从来都没有爱过她,哪怕是一丝丝的好感,晚舟都不敢去相信,她也从来都不知道,景良在背后,到底有多维护她,从初中到高中,我一个和景良从娘胎里就认识的人,都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在意过一个人,除了他爸妈和他爷爷,他最在意和一直都维护着的人,就是晚舟。”
“所以,沈洛这么羡慕顾晚舟,都是因为她从来得不到像程景良在意顾晚舟那样的感觉,你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她,既然是这样,她还是可以为你目中无人这么多年。”叶弋的话里满是醋意,莫则喻笑了一声,讽刺他:“想不到风度翩翩,超凡脱俗的何意,也有今天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叶弋没有回答他,只是又问了他一句说:“你是早就看出来了是吧,我对沈洛,没那么大的希望,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则喻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嘴角轻轻一勾,说:“你先告诉我,你们叶家到底打算做到怎么样的地步,才愿意放过景良?”
总算是扯回了正题上,听了一下午的故事,叶弋还以为今天的收获,只会是莫则喻给自己关于沈洛的建议,却还真的是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交易的好时机。只是叶弋总觉得莫则喻是问错人了,叶家打算做到怎样的地步,这决定权不在与他,而在意众人口中的叶董事长身上,他倒是挺想掺和一下,但是叶董事长在针对程景良和顾晚舟的事情上,却从来没有松过口。
恐怕,主要是嫉妒吧,叶之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纯粹的奋不顾身过,就像莫则喻说的,大概真的是叶弋太低估了顾晚舟和程景良对待彼此的奋不顾身,但是叶之山爱过,也曾这样奋不顾身过,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
叶弋有时候也是挺同情叶之山的,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又丢失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和最亲的兄弟结婚生子,最后这两个人的孙子还可以在自己的公司功成名就,叶之山怎么可以不怨恨?
只是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大多都只会怨恨自己当初没有做出自己最想要得到的选择,但是叶之山呢,是上怨天下怨地中间还要怨空气,真是够可笑的,自己点儿背还要怪社会,叶弋有时候觉得吧,叶之山对待程景良和顾晚舟的态度,就是很简单地嫉妒,丝毫不掺半点杂质的嫉妒。
“这件事情,你真正该问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所有人都想着要维护的顾晚舟,”叶弋喝了口茶,轻轻笑道,脸上带着看戏的迫不及待,“她一旦答应了陆子寒的求婚,程景良的宝贝儿子,就一定会平平安安、白白胖胖的回到你们身边的,这一点,我倒是很肯定。这也是我们家叶董事长亲口答应过的,顾晚舟一旦答应了嫁给陆子寒,那个小不点儿就会完璧归赵,没办法,叶董事长太心疼陆律师这样的人才。”
只不过就是因为变态心理而退而求次地让程景良体会一次得不到自己最爱的女人的感受,就像很多年前的叶之山自己,当初程景良的爷爷程莫南是怎么夺走叶之山深爱的陈映岚的,陆子寒就要如何夺走程景良最爱的顾晚舟。
“话说回来,你们不都说现在要好好回报顾晚舟当初的牺牲吗?现在可以拯救她的机会来了,你们倒是想想办法,让顾晚舟可以不用嫁给陆子寒就可以让那个小不点儿回来啊?我怎么还是感觉,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顾晚舟在你们身上做出的牺牲只增不减呢?这次更好了,倒是还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哎呀~都是那么不完整的人生啊,这才是人生吧?叶弋笑着,起身站了起来,走到包间门口,转身又看了一眼已经错愕的莫则喻,浅浅一笑,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是知道你带我来这家店的原因的?”
“很好奇啊?那我不妨告诉你吧,那个小不点儿现在不是和他的亲妈待在一起吗?他那位人格分裂的亲妈啊,早在一把火烧了顾晚舟的家之后,就被我们那位万人景仰的叶董事长养了起来。”
叶弋离开时像是一阵雷声一样关门的声音一直没能把莫则喻从顾晚舟和陆子寒的事情中惊醒过来,他恍恍惚惚地从自己挂在一旁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盯着那条几天前程景良发过来的短信看了好久,终于还是笑出了声来:“终究,你们还是太在意对方了些。”
在意到一种怎么样的地步?
就是初中的时候,程景良每天坐在教室里随时都关注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顾晚舟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有人又向顾晚舟投来不满或者嫉妒的目光。每天晚上的晚自习以后,他都会因为白天有那么一个人对顾晚舟有过一些小争吵而放了人家自行车的轮胎气,现在看来还真的是够幼稚的,但是莫则喻知道,那个时候的程景良不知道该怎么去维护顾晚舟,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让顾晚舟知道,他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她。
即便顾晚舟不是很漂亮,身材还有那么些臃肿,相比起已经盯上了程景良的谢依依,顾晚舟当初的那些自卑和不敢相信也是有原因的。
莫则喻记得最清楚的,也是后来长大以后想起来的,觉得程景良做过的最成熟的事情,就是对待谢依依的态度。那个时候,他和程景良也才突然之间明白过来,成长,就是无限地向生活无可奈何地妥协的过程。
这很有可能,也是让宁依微一直这么嫉妒顾晚舟的原因之一。
所有的人都只以为顾晚舟是牺牲最大的那个人,但实际上,程景良为了让顾晚舟没有太多顾虑地留在他身边,也做了很多没有让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一直都隐瞒得很好,除了莫则喻之外,也只有徐辰溪知道,连段临笙都被瞒在鼓里。如果当初不是也需要徐辰溪的帮助,莫则喻想,连徐辰溪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其实,一直以来,顾晚舟都会被很多围绕在程景良身边的姑娘威胁或者敌对,她有多隐忍,有多少委屈,其实程景良心里都一清二楚,他也做过许多的补救措施,但是程景良心里更清楚的是,顾晚舟更加不希望因为她对程景良的感情而影响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程景良当初被迫答应下了谢依依的要求一样,到底是因为两个人都太胆怯了。
活该丢了这份早应该在一起的感情。
谢依依离开宁远之前,约过程景良,应该是在莫则喻对谢依依说顾晚舟活该被打的第二天,程景良在奶茶店里坐着等她,莫则喻的那番话也是程景良提出来要他这么说的,顾晚舟被人打和谢依依脱不了干系,这一点程景良心里太清楚。
只是他无法补救。
谢依依和程景良在奶茶店里见了面,即将离开宁远的她只对程景良提出了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如何,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让顾晚舟知道,程景良和她一样,喜欢着她。
交换的条件,就是她保证在那之后绝对不在顾晚舟面前向她施加什么姐妹情的压力,顾晚舟不敢相信程景良是否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就是谢依依,在那个最在意友情的年纪,顾晚舟也算是把好姐妹的角色做得很彻底了。
原本程景良只是想着敷衍谢依依,等到她真的离开了,她哪里还能管得了他和顾晚舟的事情?于是,程景良说:“好。”
却没有想到的是,谢依依是真的可以管得了。
每一个谢依依都要回家的暑假,事实上不仅对顾晚舟来说是个噩梦,对程景良也是。
顾晚舟每一次加深的对谢依依的内疚,都要归功于谢依依对程景良充满爱意的目光。顾晚舟必须内疚,这是顾晚舟的性格导致的结果,也是程景良妥协过度的结果。
就像王安萍一直都知道的,程景良和顾晚舟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对于谢依依的要求,程景良没有办法拒绝,因为程景良自己也知道,顾晚舟是个圣母玛利亚,喜欢上了自己闺蜜爱的人,这在她看来无异于一场背后借刀杀人的背叛,只要谢依依随便在她面前说几句,顾晚舟一定会主动远离她的,程景良心里很清楚,何况那个时候的程景良连顾晚舟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都不敢保证,他更加不希望顾晚舟远离自己,顾晚舟的圣母玛利亚情结,也是程景良最厌恨的地方,后来程景良的两次恋爱都是因为想到顾晚舟好得有些过分,他讨厌顾晚舟这样逼得他不能坦白的好,他突然也想离开顾晚舟了。
第一百五十二:欲加之罪
段临笙睡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顾晚舟还坐在阳台的玻璃门前面向着窗外看着些什么东西,他没有想要打扰顾晚舟的意思,看着顾晚舟在那里愣神良久,段临笙原本是打算继续睡一会儿的,墙上的时间显示还不到晚上八点,段临笙想大概是因为莫则喻和郁铭两个人还没有回来吧,所以才一直都没有人上楼叫他和顾晚舟去吃饭。
还是继续睡会儿吧。
正打算闭上眼睛的段临笙还没来得及把被子往自己身上再用力包裹一下,就听见门外传来的云见浅的声音,他突然就醒了,“腾”地一下就翻起身来,还没来得及下地,一直坐在阳台前的顾晚舟笑着起身开门,手拧开门把手的前一秒还转过身来小声地调侃他说:“我还以为你能继续装睡呢!”
嗯,顾晚舟大概是一直都这么腹黑吧。段临笙想,即便自己不怎么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但是怎么说呢,顾晚舟那点与众不同的一针见血是一点都不让他怀疑这个女人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怎么样了?”云见浅走进房间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脱下自己身上厚厚的羽绒外套,连脖子上的围巾都没摘下去,伸手就把段临笙的眼皮扒拉开,问了一句:“情绪还稳定了,你今天下午是又头疼了吗?”
段临笙看着她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云见浅说:“我总觉得,大概是想起些什么东西了,但是都是些根本衔接不起来的片段,头很疼,像蚂蚁在咬。”
有时候就像吸了毒的人强制戒毒一样的难受。
不过段临笙很识相,他没说。
坐回了阳台玻璃门前的顾晚舟轻轻笑着,桌上的早已经喝光的咖啡杯里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举了举杯子起身,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你们先聊着,我去煮个咖啡,吃饭的时候叫你们。”
段临笙本来是很想假装没有看清顾晚舟的逃避行为的,但是顾晚舟自己主动离开,他倒是假装不下去了,看着还没来得及踏出卧室房间的顾晚舟,他还是坐在床上喊了她一声:“为什么要丢了我们?”
顾晚舟的脚步猝不及防地顿在了门口,云见浅看着两个人的样子,回味了一下刚才段临笙的话,心里大概知道了什么,也更加清楚顾晚舟是理所当然不愿意再用这些事情去伤害段临笙的,所以她回头,看了一眼段临笙,笑了一句:“你是做梦了吗?还是想起什么了?对了,你想起来的事情都连接不上的话,不然我们去试试……”
“好了,”段临笙打断了云见浅试图解围的话,他知道这大概会成为自己恢复记忆的契机,但是也清楚顾晚舟大概也根本就不愿意告诉自己关于当初她为什么要去美国的事情,所有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自从段临笙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以后,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过他了,除了那个叫宁依微的女人是谁,还有就是顾晚舟当初为什么会出国。
事实上原本他是连顾晚舟出国的事情都不知道的,还是有天听到了沈洛和欧晨在厨房里聊天说话,提到了这么一句以后,段临笙才软磨硬泡地把顾晚舟出国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但这其中一定还有不少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段临笙自己心里清楚,他们不说,不是为了隐瞒什么,而是真的希望他可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和生活。
至少,不要再去想起那些让他们都难以回首的事情。
这也算得上是沈洛他们谁都不愿意提起当初顾晚舟为什么要出国的原因吧。
因为自己也很难面对啊。
“晚舟,我记得,在你们为了我吃药之前,我在你耳边问过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们?”段临笙抬眼看着始终站在门口进不来出不去的顾晚舟,“你说的,你等我醒了告诉我。我现在醒了,你说吧,为什么?”
顾晚舟的手紧紧地捏着那个咖啡杯,手指的关节用力到看得见骨头的白色,面对着段临笙这段记忆的恢复,虽然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顾晚舟多少还是有些猝不及防,还有不少不知所措,她还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段临笙的这个问题。
为什么丢了他们了?
呵,顾晚舟在心里笑了一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丢了他们,更加不知道这个丢了他们的字眼从何而来?
顾晚舟明明记得,当初不是这些口口声声说着相信她,保护她,还要一直陪伴她的人选择了相信宁依微和杨薇的把戏,所以主动地丢了她顾晚舟吗?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
顾晚舟想,大概吧,可能她是个有被害妄想症的律师,这样的法律人,还真的是够危险的。
三个人的场面十足的尴尬,在卧室门口站了好长的时间,段临笙耐心地等待着顾晚舟的回头,云见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这样根本就缓和不了的沉默气氛,她快被这样的低气压冻死了,刚才应该不要脱衣服才对,嗯。
楼下传来了欧晨的声音,还有郁铭在一旁掺和着摆着碗碟的声音,云见浅见状立刻起身拿了自己的衣服走到门口说:“我现在先下楼吃饭,你们慢聊,我让他们给你们留菜。”说完,下楼的脚步声就像是没有断线的雨一样,顾晚舟基本上都快听不见这下楼时脚步声的间断,还真的是够厉害的。
开玩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云见浅想来很识相,这是她的优点,没有之一。
段临笙看着顾晚舟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在走到了书桌旁放下了手里的那个喝光的咖啡杯,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面前,坐在了云见浅刚才的位置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子和衣领,顾晚舟笑了一声,说:“或者你先告诉我你回忆起来的片段有哪些,我帮你给它们串联一下,找找他们的亲戚。”
两个人都笑了一声,段临笙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顾晚舟自己都快忘了段临笙手机里存着的那张照片的存在了,还真的是久远到不行的事情啊,还是个顾晚舟像是一直都不能翻身的时代。
那是一张在宁远三中的操场上的照片,顾晚舟看见那张照片的背景上是那个时候破旧的主席台,上面还挂了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宁远三中第十三届英语节”的字样,顾晚舟吧手机拿到自己面前盯着里面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果然还是看到了站在程景良身边的宁依微,那时候的她还是深深的小麦色皮肤,程景良最喜欢嘲笑她的肤色,因为的确是太黑了。
只是总有些感觉到不对的地方,顾晚舟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好久,然后突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段临笙问他:“这手机不是则喻前段时间给你新买的吗?为什么会有你这么久以前的照片?还是这照片是你从欧晨那儿来的吗?”
段临笙恍惚地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是新买的,但是里面的相片是我从备份软件上下载下来的,我那天在看新闻的时候,看到了一串数字,和我的生日数字一模一样,我总觉得我大概是在哪里见过,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好像以前是有用过这么个备份软件,所以试了一下。”段临笙说到这儿的时候笑了一声,顾晚舟看出他对恢复了记忆的喜悦感,心里有些感动的同时又总是觉得心酸。
顾晚舟还是不忍心告诉面前这个男人,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
“好像是以前的手机上有过这个照片,在我第一次听见你们提到宁依微这个名字之后没几天。”段临笙想了想时间,再回过神来去看顾晚舟的时候,却发现她对着手机里的那个备份软件全神贯注地做着些什么。“你在做什么?”
顾晚舟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他一句:“临笙,你大概记不记得,你的手机一直都是实时备份的吗?”
问完了这句话以后的顾晚舟觉得自己简直像头猪,段临笙哪里能记得这么多微小的细节,果然,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段临笙给顾晚舟的答案只是几个摇摇头的动作。
顾晚舟再低下了头在备份软件上开始点点戳戳,段临笙似乎也是感觉到些什么一样,坐在床上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顾晚舟去看她捏在手里的手机,顾晚舟打开的是软件关于地点的实时备份的界面,点开了以后,上面出现一整排的地点备份的数据,顾晚舟一点点地往下滑动着手机屏幕,界面显示滑动到底端的时候,留下来的最近的地点备份,就是段临笙被人从医院带走的那天,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关于地点的备份的资料了。
顾晚舟突然有些灰心丧气的感觉,原本以为的可以用来扳倒叶之山的证据也没有了,段临笙看着她把手机放回自己手里,轻轻叹了口气,段临笙问了一句:“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看着段临笙一脸天真的模样,想起他曾经那样的玩世不恭,顾晚舟又突然改变了主意,玩世不恭的段临笙不该按照自己想要他重新成长的希望而生活,那个唯一的人生轨迹是段临笙自己的,不是她顾晚舟的,她像是都快忘记了应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一样,当初怎么可以私自决定起段临笙的人生?
她哪里有资格?
段临笙把手机拿回自己的手里,又打开了那张图片,他看着顾晚舟愣神的样子,不屈不挠地说:“别转移话题,告诉我,晚舟,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宁依微?”
顾晚舟看着他的执着笑了一下,伸手抚摸上段临笙浓黑有致的眉,点了点头,说:“其实,那个时候,她的名字叫做宁子,你记得吗?你那天问过我的,你问我说,宁依微是不是叫做宁子,记得吗?”
段临笙记得,那是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以后第一次听见他们提到这个名字,段临笙当然记得。
“宁子,她是初二下学期的时候转到咱们班的。”顾晚舟笑着,看着段临笙满脸的疑惑晃了晃神,“她英语特别好,说话还特别不像咱们那个小城市的人,听班主任说,她是从江苏转学过来的,但是她和我们一样,都是宁远的孩子。”
那天是刚开学的一个下午,顾晚舟刚到教室,把自己的东西往书桌的柜子里一放,身旁的窗台就突然冒出了个黑影,顾晚舟被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班主任王安萍,她有些心慌地叫了声“王老师”,然后看着王安萍一脸严肃的表情有些渗得慌,正打算坐下假装学习,便被王安萍戳穿道:“得了吧,这段时间成绩下降这么厉害,现在倒是知道学了?”
真是不给人面子。
家里有人和学校老师认识就是不好,老师永远把你当成重点的关注对象,家里有人和学校的校长认识更加不好,因为整个班的老师都会把你当作重点对象,家里有个顾爸是自己学校校长曾经的上级领导更加不好,更何况顾爸曾经也直属于王安萍的领导,顾晚舟觉得自己每天去学校,其实就是在裸奔。
王安萍的话向来也不怎么给学生留面子,不过大概是顾晚舟都习惯了她这样的语气了,只能撅了撅嘴说:“这不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嘿嘿,老师,您可别挤兑我了,我心里也不怎么好受不是?”
只有在面对王安萍的时候,顾晚舟那深藏在身体深处的油腔滑调的马屁精才会被完整地释放出来,这是程景良说的。
顾晚舟觉得这句话总结得简直是不要太对。
王安萍随口问了她几句话,然后像是警告一样地通知了顾晚舟一声:“过两天马上就要转来一个在江苏读书的姑娘了,成绩也是挺不错的,我看了成绩了,英语成绩也是最好的,顾晚舟,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么跟着那几个臭小子混下去,你迟早要把你最擅长的英语也给丢了!”
经年之后,顾晚舟再想起王安萍对自己说的话,更加觉得这个行事一向都雷厉风行的女人简直像个半仙儿,那句话像是一个上天事先安排下来的用来提醒顾晚舟的征兆一样,似乎宁子和顾晚舟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定会出现这样水火不容、难以共存的情况,就像王安萍说的英语成绩一样,宁子的转学,一开始就给了顾晚舟很大的危机感,不管是后来的学习成绩,还是在和程景良的相处方式上,顾晚舟都觉得,自己是真的输得有些难看。
“我只是大概记得,你和宁子在走廊上吵过一架的样子,但是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记不起来。”段临笙的话像是一个提醒,顾晚舟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情了,那次在走廊的大吵,连一向对宁子好脾气的顾晚舟都觉得,那样莫须有的罪名,她是实在不愿意替宁子担着。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就是宁依微一不小心把当时英语老师给的那份英语节演讲的报名表弄丢了而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顾晚舟原本想着陪着她去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再拿一张,却没有想到的是,宁依微直接把写着她名字的校徽从书包里扔出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顾晚舟说:“我之前把报名表和校徽一起给你的,怎么现在只有校徽呢?”
这样的把戏相比起谢依依的手段,顾晚舟都觉得低级得让她自己都不忍直视,感受到了坐在自己身后的程景良不明所以的目光,顾晚舟只是把校徽推回到宁依微的面前,说了一句:“给你校徽的时候报名表也给了你了,我亲眼看见你放进自己书包的。”
“我不管,你去替我要一份报名表回来,反正你和英语老师关系好,也不怕他骂你,你把你的报名表给我,你自己再去要一份。”
这样的要求,其实如果宁依微换成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顾晚舟,说不定顾晚舟还会答应下来,但是宁依微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真的是让顾晚舟觉得过分了些。也不仅是顾晚舟这么认为,顾晚舟身后的程景良也忍不住开口高声问她:“你自己干嘛不去找老师要啊?再说了,丢了东西的人是你,凭什么让顾晚舟给你收拾烂摊子?”
程景良的话多少让众目睽睽之下的宁依微有些下不来台,那样愤愤的眼神看着顾晚舟说:“你自己看看,她的那份报名表其实是我的,我的那份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标记,你自己看!”
她的话引来了好多人的注意,一直理直气壮的程景良直接把顾晚舟手里的那份报名表抽出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谁可以证明这个标记就是你做的?这明明是顾晚舟一直就有的习惯,我的书上都被她画了多少个了!”
低劣的谎言被戳穿,顾晚舟也不想程景良和自己嫂子的关系变得多僵,只是伸手把程景良手里的报名表拿回来,低头继续填写着自己的信息,然后头也不抬地对宁依微说了一句:“老师这节课就在办公室,你想要报名表自己去找他要吧,他不会骂你的,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就不陪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