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则喻的话让客厅里的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良久,从一楼的客房那边的走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云见浅起身走过去,把缓缓扶着墙壁走出卧室的曼姨扶了出来,几个人在沙发上开始让开位置,沈洛帮忙把曼姨给扶在了沙发上坐下。
“曼姨,您怎么起来了?”段临笙上前摸了一下曼姨的脑门,试到了体温以后安心地点点头说,“您的烧退了。”
曼姨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扭头对莫则喻说:“我听见你们在说我和思源被绑架的时候那几天的事情?”说完看见莫则喻点了点头,曼姨又继续道:“我回来这么几天了,顾律师担心我心里害怕,一直也没有来问过我,但是没被绑架之前,顾律师也给我说过,她说她家这些事情一点都不太平,是我自己愿意留下来的……我原本是打算今天等她会来以后告诉她一些事情的,想着也许还能帮忙,听见你们在说,我就赶紧起来了……”
几个人的眼神突然就亮了起来,之前一直也因为曼姨在休养,没有人去打扰她,现在大家猜突然想起来,明明有一个最好的证人和目击者就在家里,的确是应该充分利用才对,曼姨的话让几个人突然就都来了精神,莫则喻首先便开口问了一句:“曼姨,你还记得,你们去的第一天,就已经见到了宁依微了吗?就是绑架你们的那个女人?”
曼姨点了点头说:“在学校绑架我们的人,就是她带的人,我和思源被人绑上车以后,我们看见的就是她,她坐在车的后面,思源一上车就抱着思源不松手,我去跟她抢思源回来,她就让那些男人抓着我不许我动。”
放学的时候一向都是曼姨直接到学教学楼的楼下去接思源的,因为顾晚舟的防范,陆子寒在这之前也特地和校方打过了招呼,曼姨是可以进入教学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思源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拉了肚子,曼姨等在洗手间的门口时还在想到底这一天是给思源吃了什么才拉的肚子。保镖已经给曼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因为思源还在洗手间所以匆匆挂了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曼姨刚给思源洗了手要离开,电话刚挂断,便被一个人从身后直接捂住了嘴,连拖带拽地把思源和曼姨直接拖到了教学楼下面,曼姨看过周围基本上没有人,两个男人动作非常迅速,几个人从教学楼刚出来便直接被带到了学校后门门口停着的一辆车上。
“你们是直接被送到了那个面粉厂的车间的吗?中间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了?”郁铭问她,曼姨闻言点了点头,说:“是直接到的那里,进去的时候我都吓坏了,下车的时候那个车间的玻璃窗上都是雾气,什么也看不见,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都是家具……”
被绑进了面粉厂废旧车间的曼姨觉得,虽然她这辈子没有被绑架过,也不希望被人绑架,但是她也知道这里的这场绑架简直就是一场豪华版的体验一样,车间里的家具摆设一点都输给一个正常的家庭,甚至有的地方比一个正常的家庭还要奢侈豪华一些,就像是宁依微摆在车间中央的那套真皮沙发,还有她摆放在床头的那两个漂亮的灯,其实最显眼的,倒不是因为这个车间被宁依微布置得多奢侈多豪华,还是布置得多温馨多漂亮,而是这个车间的一整面墙,那面正对着车门间门口的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相框,那整整一面墙壁,挂着的全是曼姨之前在顾晚舟的家里见过的那个生病的老人的孙子,她听顾晚舟他们曾经叫他:程景良。
全是程景良和宁依微的照片。
没有一张不是两个人的合照。
“但是有的照片看上去也很奇怪,上面的两个人连姿势都不一样,有几张,就连穿的衣服都不是一个季节的。”
曼姨的话让几个人陷入了沉默,莫则喻想起来顾晚舟说的,宁依微的的确确是在那面墙上安装了整整一面墙壁的相框,莫则喻还记得,那天晚上,顾晚舟在那面墙壁前又哭又笑,手指一直在那面墙壁上画着什么,嘴里喃喃着什么,只是莫则喻却什么都听不见……
那么整整一整面墙的钉子孔,密密麻麻,没有规律,但是顾晚舟却还是隐隐约约看出些大概的形状,她伸手抚摸上墙壁上的钉子孔,循着那些痕迹慢慢划过,她轻轻笑了一声:“看,这是个良字……”两个人顺着她的手划过的地方慢慢看过去,那些新的钉子钉出的孔,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良”字,不是一笔一画都钉出来的痕迹,而是通过新的钉孔钉出的几个点连接了旧的钉孔,郁铭和莫则喻骤然沉默,扭头便看见了顾晚舟已经找到另一边的一个“宁”字,顾晚舟微微皱着的眉下,眼睛里的泪已经控制不住,她低头呢喃着,说:“她记得,她都记得,我一直以为高三她去了其他学校借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你们看,她什么都知道……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顾晚舟就已经笃定了,宁依微一定会让思源彻底地认清楚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莫则喻还记得,在他们三个人开着车从那个废弃的,已经被人清理干净的面粉厂回来的时候,顾晚舟坐在车上,对莫则喻说了一句话,她说:“则喻,你知道吗?宁依微已经恨到了极致了。”
莫则喻当时只觉得这是顾晚舟在灰心丧气时的一句气话罢了,所以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安慰顾晚舟,尽他所能地安慰顾晚舟,“你不要胡说,这不过是意外而已,而且……宁依微现在有人在帮助她,这样的情况也是吧意料之中。”
“你知道什么才叫做意外吗?意外就是,我走在路上,遵守着交通规则,看着红灯变成了绿灯才敢过马路,可是还是被突然而来的一辆卡车撞死了,我吃个苹果,一个不小心笑得太开心,卡在喉咙里,,呛死的。这就叫做意外,这种才能叫做意外。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看着宁依微在一面墙上做着他们曾经一起送给我的照片墙,就连墙上的那两个字,都是一一模一样。”
“当初程景良去我家安装那一堆照片的时候,他自己拿了钉子和相框,一个个自己敲出来的,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是到了后来,我妈我爸在家打扫房子的时候,弄掉了好几个相框,那个时候才发现的,程景良早就已经对我的墙壁做了些什么,我卧室里的那个‘景’字就是程景良亲自钉上去的,字还是和他手写时候的一样,真是丑得让人无法直视……”
程景良当年钉相框的时候,其实还在“景”字的旁边钉上一个“舟”字,不大不小,却刚刚好可以被三个相框遮挡住,顾晚舟那天下午还有些好奇,为什么钉个相框而已,程景良还要神神秘秘地不让自己进卧室。
后来莫则喻问顾晚舟,为什么宁依微会知道那个墙壁上有一整套的照片,还有相框后的那两个字?
顾晚舟说她也不知道,在顾晚舟的记忆里,宁依微应该连那套照片墙的存在都不知道才对,后来还是郁铭提醒她,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上次回宁远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还从你家的卧室找到一个录音器?”
莫则喻和顾晚舟便都明白了。
“其实那个女的,如果是没有犯病的时候,她对思源还是特别好的,她一直都告诉思源她才是思源的妈妈,每次思源都发狠……她也没有办法……”
刚在面粉厂的废弃车间里住下的第一天的晚上,宁依微一直都跟在思源面前想要抱抱自己的孩子,可是思源永远都只是蜷缩在曼姨的怀里理也不理宁依微,原本以为大概宁依微就这么放弃了,毕竟从把思源绑架来到现在,宁依微不仅没有让思源成功地开口叫一句她想听到的“妈妈”,甚至连她一直都希望地,把顾晚舟在思源心目中的位置变得难堪一些的目的都显得那么艰难。
好不容易在宁依微的不屈不挠之下睡下了,她却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犯了病。
曼姨觉得,她大概是因为前一个晚上忍受得太久太多了,所以才会在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对着不愿意吃她做的早餐的思源发脾气。
“她给思源做了什么早餐?”沈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事实上大概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想起些什么,她的问题刚刚问完,路桠和乐依晨都发现,她身边的那几个人除了莫则喻之外,所有人的身体明显地都僵硬了一下,“是小馄饨吗?”
“小馄饨?”莫则喻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云见浅甚至都感觉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段临笙都莫名地僵硬了一下身体,她伸出手去扶住段临笙的身体,小声问他:“你还好吗?”
“我知道小馄饨……”段临笙喃喃道,几个人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他,欧晨小心翼翼地问他:“临笙,你真的记得小馄饨吗?”
段临笙笃定地点点头,说:“我记得,小馄饨是高二的时候,宁依微做的,是不是?”
那是顾晚舟提起来的,大家一起去宁远的福利院做做义工,她向来都对这样的事情有很高的热情度,只是提出来的时候,却被几个人泼了好几次冷水,段临笙当时是懒得动弹,大冷天的,要跟着顾晚舟走到宁远的郊区去给一堆自己不认识的人送温暖,还不如在家里躺着等着爸妈给自己送热菜热饭。
嗯,其他几个人也基本上都是这个想法。
最后答应下来的,也只有欧晨和程景良愿意一起去。
顾晚舟一直都觉得程景良愿意去是因为他和欧晨家距离那所福利院特别近。
管他呢,反正是有这么两个人愿意跟着自己去了,福利院的联系方式是顾爸不堪忍受顾晚舟的折磨得来的,早早地与福利院的院长联系了以后,商量好了顾晚舟他们只需要买上一些面粉之类的东西过去和福利院的老人小孩们一起包些饺子就行。
一听是去包饺子的,程景良这个自诩从北方移民到宁远的北方汉子的热情度就开始高涨了,从出门开始,一直到去了菜市场把面粉买回来,最后到了福利院的门口,程景良的嘴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那些顾晚舟听过了百八十遍的程景良的家族历史和传统,今天终于被欧晨在强忍着打人的心情给一路听完了。
只是当三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福利院的时候,入眼的,却是宁依微……嗯,宁子带了一堆吃的和食材站在福利院的大院中与几个小孩子有说有笑地搬抬着桌子,看见他们三个,宁子朝他们飞奔过来,笑了一声:“我想了想还是来了,买了些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段时间顾晚舟和程景良对宁子的态度都不是特别好,但是顾晚舟却也是从来没与表现出来过,程景良向来心软,更何况宁子那个时候还是自己的嫂子,是为什么引起了两个人对宁子的好感度下降了,欧晨说她也忘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是一次两次,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时候,哪里会这么刻意的记得这么多。
小馄饨就是宁子在福利院的时候展示的厨艺,连经常下厨的欧晨都惊讶于宁子那天在包小馄饨上的发挥,平时这么一个挑三拣四又矫情的人,居然也会在小孩子不时来捣乱的时候可以心平气和地包了好多精致可爱的小馄饨,程景良的态度也因为这样的变化而显得稍微温和了一些。
顾晚舟和程景良对宁子的态度,其实主要还是取决于宁子对待顾晚舟的态度,在几个人一起去福利院之前,顾晚舟正因为自己班里的那些事情心烦得要命,那段时间程景良他们每天都在顾晚舟身边前前后后地哄着,有时候惹得顾晚舟烦躁了,顾晚舟伸手便用力拧在了几个人身上。欧晨不记得了,宁子当时还对她说过,说她现在真是越来越讨厌顾晚舟,因为见不得她每天都对程景良他们捏捏掐掐的,宁子说:“晚舟下手太狠,没轻没重的。”
后来这话被欧晨传到了顾晚舟的耳朵里,顾晚舟有些哭笑不得地扶了扶额头:“她就不怕你来告诉我?还是她已经这么自信你会帮着她?难道我们之中的所有女生都会因为男生而互相勾心斗角?”
“她大概就是想要你知道。”
欧晨说这话的时候,顾晚舟突然就沉默了。
后来是顾晚舟气不过,直接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程景良和段临笙他们,几个人的回答和苏瑾安慰顾晚舟的话一样:即便你对他们动粗是你没什么道理,但是人家愿意,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嫉妒你而已,怎么了,没有男人不甘寂寞了?
这样的话多少还是让顾晚舟有些心慌。
的确,对程景良他们动粗顾晚舟是没有什么道理的。
但是后来程景良的回答让顾晚舟心安了不少,程景良说:“如果我不愿意让你动粗,你觉得你下手再狠也会有用吗?”
顾晚舟莫名就语塞了。
后来那天在福利院包小馄饨,程景良多吃了几个,宁子自然是心情好了不少,这么多天以来都觉得程景良被顾晚舟霸占的不甘愿也总算是平和了不少。
所以小馄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宁子认为程景良是支持自己的,那么作为程景良和宁子的儿子的思源,同样也应该像程景良那样,赞同自己说过和想过的所有看法,即便不是所有的,也该一致对外,一致反对顾晚舟所有宁子看不惯的言行。
没有其他原因。
思源本来也不是不愿意吃的,曼姨端着一碗宁依微递过来的小馄饨要喂给思源的时候,宁依微坐在思源身边一脸的笑意,对他说:“这是你爸爸最喜欢吃的,我亲手做的,你多吃一些。”
这话说完的下一秒,思源便直接把嘴里的小馄饨吐了出来,带着昨晚被绑过来时的愤怒和宁依微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对顾晚舟的诋毁,掀翻了曼姨手里的那碗小馄饨以后,思源跳下凳子就缩回了被子里。
于是,宁依微就疯了。
她从见到思源以来的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忍下来的脾气,也终于在那一刻爆发。
宁依微干脆掀翻了整张桌子,把坐在凳子上不知所措的骂曼姨一把推了下去,站在床头的位置对着被子里的思源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想怎么样?我问你,你说话啊!思源,你是我的儿子,是我!我十月怀胎剩下了你你知不知道?”她走到思源面前一把将被子里的人抓了出来,思源一脸冷漠地与宁依微对视着,曼姨冲过来要把思源抱走,却被宁依微一把推开,思源被宁依微连拖带拽地拖到了照片墙底下,大声朝着他的耳朵喊:“你给我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爸爸,这就是我和你爸爸!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你再怎么不能接受我还是你妈妈!他也还是你的爸爸,亲生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