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则喻到山西的时候,是顾晚舟试过了婚纱的第二天早上凌晨,他开着那辆从朋友那里匿名租过来的车从北京开始到天津绕了一圈以后,又在山西边儿上绕了小半圈,最后才到的太原。一路上没有发现可疑的像是在找自己和跟踪自己的车辆,住酒店的时候,莫则喻用的是一张除了照片之外身份信息完全不是自己的身份证,这还需要感谢莫则喻在北京学乐器的那年,在艺术学校认识的富二代朋友们,别的不擅长,为了有多些身份来掩饰自己私生活放荡的行为,倒是把假身份这样的事情玩儿了个门清。
一切都是莫则喻早早就已经计划好的事情了,自从知道了顾晚舟要为了程景良嫁给陆子寒以后,莫则喻的心里就没有再考虑过其他的事情,很多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都会在想,为什么这一群人这么一辈子了,从初中到高中,再到现在,快三十岁的人了,不仅是需要顾晚舟养着,还需要顾晚舟用下半辈子来换得苟活。
最可耻的事情,就是所有人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似乎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晚舟为了所有人再牺牲一次,看着叶之山就这么玩弄所有人于鼓掌之间,莫则喻不能忍,顾晚舟牺牲了八年换回来的不是所有人的安定,倒是换回来了一个思源,这次再赌上她的下半辈子,莫则喻不敢想,换回的会是什么。
那样的内疚和后悔,一次就够了。
莫则喻不想再看着所有人都绝望一次,也不想再看见,程景良再颓废一次。
“操他妈的!叶之山,你他妈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老王八蛋!”
莫则喻一个人站在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头顶上的花洒一直往他的身上淋水,莫则喻站在镜子前擦掉了上面的水雾,突然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么来了一句。
“真他妈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莫则喻说。
这样的计划,是莫则喻在否定了自己无数次想要揣着一把刀冲进叶之山的家捅死他以后的最能让自己接受的一个计划。来山西,也是莫则喻老早就想到要做的事情,程爸程妈每天至少三个电话,莫则喻每次接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莫则喻总觉得,与其自己每天想方设法地这么隐瞒着程爸程妈,倒不如自己来山西真的看一眼,有了苏闵泽和陆祁的前车之鉴,莫则喻自己来的时候也可以避免很多叶之山早已经安排好的陷阱。
所以,假身份证,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
给顾晚舟发去信息的时候,山西的太阳已经初生升,窗外的城市像是一座被笼罩在橙红色玻璃罩子里一样,难得看见这样暖洋洋又清澈透明的时候,莫则喻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终于在收到了顾晚舟的回信以后,安心地盖上了被子,开始弥补自己已经接近两天没有闭上的双眼和睡眠。
坐在施家大宅的书房里,顾晚舟把自己的手机按下了锁屏键,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施老将军轻轻一笑:“我的朋友已经到了,他很安全,谢谢老将军的帮忙,晚舟感激不尽。”
施然的爷爷听完顾晚舟的话也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看着顾晚舟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轻轻笑道:“你还真是挺在意你的朋友们,我原本以为,你起码要回去好好深思熟虑个至少三五七天的,没想到,你为了你的朋友,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没办法,”顾晚舟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轻轻地撇了撇嘴,“晚舟在山西举目无亲,这样严重的事情,只能来求一求施老将军了。”
施然的爷爷轻轻哼了一声,看着顾晚舟一脸悠闲淡定的样子说:“顾律师何必这么客气,我原本以为上次我们就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对于这件事情,我们一直都应该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不是吗?顾律师又何必说这么委曲求全的话呢?”
顾晚舟闻言怔了一下,看着施然的爷爷摆放在自己面前的那部手机,眼睛失了焦距一般,淡淡道:“恕晚舟直言,所有的事情都来得那么突然,晚舟哪里敢就这么轻易地相信老将军和夫人的话呢?更何况,晚舟无意冒犯……但是在晚舟看来,施老将军和先生夫人对于晚舟,不同样也是在隐瞒着防备着吗?更何况,现在施家的大小姐也已经在骆山煤矿被困了这么久,在施老将军和先生夫人都很难拿到他们的消息的前提下你们还是毫不顾忌地让自己家的孩子去了山西为我的朋友做辩护律师,晚舟实在是不得不好好想想,在成为了利益共同体的将来,会不会也会像诗人那样,莫名其妙地就被当做了国家的牺牲品呢?”
施然的爷爷看着顾晚舟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起来,手边的那叠资料被他“啪”地一声摔在了顾晚舟的面前,看着顾晚舟处变不惊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我当初带兵打仗的时候,你的爷爷奶奶都不知道还在哪里啃树皮!顾律师,你不要太放肆了,这是国家的安排,难道在顾律师看来,个人利益可以比得上国家的利益吗?那样未免太狭隘了些!”
顾晚舟缓缓地伸出手去把那堆资料拿了起来,放在自己的面前貌似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施然的爷爷那几句话让她只觉得有些可笑,顾晚舟甚至都觉得是因为当初在美国的自己看的人文主义太多,接受生命和人权方面的思想太多也太深刻,到了现在面对着施然的爷爷这些貌似合理又大公无私的话的时候,顾晚舟竟然会有那么一些误以为进入了邪教组织的错觉。
顾全大局,大公无私。
到了一种忘我又损人不利己的境界,这不就是典型的顾晚舟自己?
不对,其实是八年前的顾晚舟。
那个时候,还真的是蠢得像头猪。
“其实啊,施老将军又何必跟晚舟发什么脾气呢?”顾晚舟翻看着手里那堆关于骆山煤矿的更多资料的信息,其中还夹杂着关于叶之山和龚城的个人信息,顾晚舟一面翻着一面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施然的爷爷说:“老将军自己清楚晚舟的意思是什么,晚舟也不愿意和老将军打这样的哑谜,更何况,晚舟心里清楚,就算老将军说的三五七天过去乐以后晚舟还是不愿意和您合作那也是没有用的,因为老将军和先生夫人心里都清楚,晚舟是一定也是不得不答应合作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拖这么几天呢?”施然的爷爷一下子被顾晚舟说得失去了兴趣,他盯着顾晚舟带着无所谓的眼神问她,“你这样拖延着,又有什么意思?顾律师恐怕是不知道,在战场上,时间不是用一分一秒来衡量的,我们那个时候的时间,通常都是看自己身边死了几个人。”
顾晚舟闻言轻轻一笑,优雅自如地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喝了一口茶之后轻声道:“我为什么拖延着,难道施老将军是真的不知道吗?”
一个问题把施然的爷爷问得有些哑口无言,顾晚舟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茶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依旧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的施然的爷爷,惯例一般地鞠了一躬,笑道:“多谢施老将军的帮忙,晚舟还有一些事,就先告辞了,但愿……”顾晚舟转身的瞬间,看着书房的那扇门轻轻说道,“但愿晚舟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和施老将军达成一个算得上两全其美的共识。”
再次转身离开的时候,顾晚舟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后大概是路过了一个人,一直到顾晚舟离开了施家大宅,她也没又回过头,路过自己的那个人,也不需要哦多去考虑些什么,大概是躲在书房里另一个房间的施夫人终于是沉不住气了,连顾晚舟还没来得及走下施家二楼的楼梯时就出来了。
只是今天这样的情况也还真的是不能怨顾晚舟,她觉得,自己的话刚刚已经算得上是说的很清楚了,施家这么轻易地放了施然去山西,还留了一个这么直接就可以告诉顾晚舟的李警官在身边,更何况这个李警官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顾晚舟和陆子寒起了这么长时间监视作用的人。顾晚舟怎么可能相信施家就会这么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家的独生女放在山西骆山煤矿这么长时间无动于衷呢?唯一的解释,顾晚舟只能想得到的,就是施家没有读自己说出实话,进一步推论而言,也就可以想象到,施家也不可能对自己说出这么真的话。
更何况其实从被请到施家的那一天开始,顾晚舟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彻底想明白,按照施家的计划,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在这件事情里的作用在哪里。如果说是帮忙,从事实上来说,如果施家想利用顾晚舟拿到的关于叶之山的那些资料,其实施家会更轻松得多,而且相比起表面上靠着顾晚舟去带回施然,还不如一次性把叶之山额阴谋一网打尽来得干脆。
所以,说到底,对自己不足够信任的人,顾晚舟哪里敢这么轻易地相信?陷阱进个一次足矣,重蹈覆辙的话未免就太难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