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心月才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的伤口一个劲流血,她急得浑身颤抖。见用手是没法捂得住,楼心月想起来一边的香炉——香灰可以止血的呀!楼心月赶紧冲过去抓出一把香灰就往伤口上摁,青芙痛得闷哼了一声,打开楼心月的手,将金牌扔进她胸前的兜里,怒斥道:
离开这,不要管我!
楼心月不肯走,又跑去找东西给他包扎,但青芙拽着她的手就把她扔到了门旁,再次怒斥她: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楼心月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脑袋,觉得很是委屈。虽然是她刺伤他的,可也不不是没有原因的呀……好吧,的确是她不对!楼心月心说你活该!随即打开门,
我去找大夫……
青芙捂着伤口,悲戚地望着楼心月背影消失的地方,坐在桌旁蒙着脸痛哭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她要伤他,他想跟自己打个赌,看看她是不是会忍心对他下此狠手……果然,她还是做了。他对她做的事的确过分,并且自以为没有做错,直到她手中的匕首刺入他的身体,他才感到被自己深爱之人伤害是怎样一种体验。虽然,他不知道她对他是抱有怎样的感情……
不管抱有怎样的感情,也无所谓了。青芙心里清楚,当她举起匕首朝向他的那一刻,所有的感情都已经瓦解,抵不起那令他痛彻心扉的一刀。或许,她心里的爱也早就在他一次次的伤害下渐渐流失了,方才令她焦急万分的,不过是一个女人应有的胆怯和怜悯而已。
上天给他的东西并不多,一副健全的身体,一颗聪明的脑袋,一个非比寻常的身份。他利用这些东西,得到了地位和权力,却始终得不到亲情和爱情。出生在冷宫,幼年丧母,父亲也不管不顾,人前人后受尽凄楚凌辱;十八岁上战场,多少次险些惨死敌手,回朝之后却连父亲的面也见不到;二十三岁遇见花无秋,满以为这一生有了牵挂,再不是孤身一人,她却在大婚之日逃离……如今他二十六岁,后宫清冷,子嗣无一,朝廷上下诸多奸臣望着他跌下皇位——人生何故艰难如此!
他不愿做那终日饮酒作乐荒淫无道的昏君,也不甘沦为终日游手好闲碌碌无为的庸人,但做个明君又如何
坐拥天下又如何
人生何其短暂,风光一世也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终似烟消云散无迹可寻。只想求得一人与他并肩,坐看云起霞落,江山如画,却难于登天。
楼心月找到前堂的守夜人,说明了青芙此时的境况,那人赶忙招呼手下到另一条街去请了最近的大夫来。再回到屋里给青芙治伤时,青芙的脸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然而他还死撑着要赶楼心月走,楼心月便只好在门外等着。
好在及时用香灰止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给青芙清洗伤口,又为他包上止血药,这才收好箱子往出走。看见地上沾血的匕首,他捡起来看了看,说:
这般锋利的匕首,刺上一刀,没个两个月怕是好不透了。姑娘,赶快去报官,把刺客抓出来,依青玄律法关他几年!
楼心月乍舌,刺一刀关几年
死定了……她颤抖着接过刀,挪到门旁,却不敢进去。万一青芙发飙一刀扎回来怎么办……
大夫刚走,惜百花便来了,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跪在床前猛打自己耳光,
皇上在百花楼出了这样的事情,花娘该死,花娘该死,请皇上降罪!
与你无关,起来吧。先别声张此事,以免有些居心叵测的大臣有机可乘。叫她进来,朕有话……
青芙忽然顿住,又道:
不必了。派人送她出城,再给她些银两,从此以后不准她再踏入青城一步。
准备车马,朕要回清心殿。
青芙走到门旁,扫了一眼楼心月手里的匕首,又取出腰间的刀鞘递给她:
留着防身。后会无期。
说罢,忍着痛走开。
楼心月站在原地,不自觉地身形一晃,倚着门框看着青芙的背影,一时间恍如入了梦境。自己几十个日夜以来总巴望着离开他,现在他愿意放她走,怎么她却有些难受……大概,是感到被抛弃了吧?毕竟,犹如分手时,被甩的一个总之是不甘心的。楼心月握着匕首,不由得心中点点刺痛。
她摸到匕首时想的原是威胁他放他离开,但想着自己决然斗不过他又放弃了。她又想,青芙会再骗她一次,或者今后又想出别样方式来折磨她,她有如继续过这样没有自由和人权的日子,不如自己了断——可谁会在有别的选择的时候结束自己呢?不会。所以楼心月选择刺伤他,或者直接刺死他,即便是他一怒之下杀了她也好过一次次的折磨……那一刀刺下去,于楼心月而言是解脱,于青芙而言就不知道了——看他刚才的模样,或许也一样吧。
不管是楼心月还是青芙,只要从花无秋的阴霾中走出来,往后的日子就都会是晴朗的吧?
楼心月跟在青芙之后,也走出去。
天将晓之时,曲寒不得不离开皇宫。这一夜他在清心殿外观察过几个时辰,除了夜半时分突然出宫的青芙,别说楼心月了,就连普通的宫女都没有一个在此活动。他又不甘心地在各个宫中寻觅,仍旧找不见她的影子。看来青芙可能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所以把她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了吧。
回到客栈时林玲正好起床练功,见到一身黑色劲装的曲寒,便满面异色地迎上来,
哥一夜未回,又穿成这副德行,难道去做贼了?你又不缺花销的银两,难不成……是去偷人了?
林玲故意把那个
字拖得老长。
林玲本想开开玩笑,但见曲寒脸上并无喜色,只好又正经起来。
你该不会是去找她了吧?想把一个大活人从一群大活人中间弄出来,可没那么容易。你还是放弃吧!
林玲至今无法接受那个皇后是曲寒老婆的事实,不过,如果是就最好了,那样曲寒不得不放弃她,毕竟人家的老公那么牛叉。但是,看见曲寒这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状态,她还是挺担忧的。
你觉得,他会把她藏在什么地方?
曲寒直接忽视林玲的建议,反而问起另一件事。
会不会是地下室,或者是关在牢里?
林玲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拜托了哥,人家那地方到处都有人看守,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你就是偷根针也不大可能,他犯不着把她藏起来啊!再说了,天底下哪来这么多贼,他又怎么知道你是贼,如果他知道你是贼为什么不先抓住你,反而麻烦自己去藏人呢?你这么想想,一晚上是不是等于白跑了?
曲寒顺着林玲的思维想想,也对。青芙毕竟是一国之君,要是知道他和楼心月有事,决计不会放过他啊!肯定第一时间就把他给做了,哪里会给自己机会活着离开,还明知道他会去救楼心月又让他走
脑子又没坏!难道那天他在清心殿和楼心月相拥的事情并没有传到青芙耳朵里,所以青芙根本没有注意他,也就没有藏楼心月这一说……楼心月不在皇宫,会在哪里?难道——青芙半夜出宫正是去见她?哎呀!曲寒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昨夜怎么就不多长个心眼,跟上去看看呢?
林玲见曲寒这懊恼不已的样子,连忙挽着他的手臂安慰,
别伤心啊哥,她毕竟是皇后,离我们那么遥远,你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好就行了,想法太多只会累坏自己的。况且,我们一介草民怎么斗得过他呀,还是知难而退过自己的小日子吧!你不是还有妹妹我呢吗,振作起来,我们回栾城挣大钱去!
曲寒不说话,喝了两口水就回去睡觉了。林玲在桌旁扎马步,到天色完全明亮起来,一个人下楼去街上买早点。
老板,六个包子,喏,给你钱!
秋晨清冷,林玲买了几个包子捧在手里捂手,呼吸着清新但寒凉的空气走在清早雾气中人迹尚稀的街道上,却看见远远地有几个官府的人在路旁的布告栏上张贴什么。林玲第一反应是——该不会是在通缉她和曲寒吧?提心吊胆地挪到一边,看官差走了才上前去看。
楼心月已到南城门外元山寺,林寒郎中速速出城前去接应……
作为在此待了近一年时间的人,林玲不难认出这些繁体字。只是,楼心月……
这个名字很像是她那个朋友的,大概是重名了吧?林寒,自然是指曲寒。不过,怎么布告上写楼心月到南城外要他去接应呢?难道曲寒有这样一个朋友吗……
带着满腹疑惑,林玲趁包子未凉透回了客栈的房间,时曲寒已经洗漱完了,站在窗边望着那两朵将谢未谢的黄菊花。
哥,吃包子吧!
林玲把包子送到曲寒手边,看曲寒拿起一个,她才放到桌上,自己也拿着一个边吃边说:
方才我看见街上贴了新的布告,说要我们去南城元山寺接应一个叫什么楼心月的人……
楼心月?
曲寒忽然冲过来抓着林玲的肩膀。
布告在哪里,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