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靖四十六年立春，靖帝顽疾缠身；立春次日，靖帝薨，太子成轩继位，即日登基。
史书总是好说谎，明月听说城中流言，无奈摇头，自顾自喝着店家刚端上桌的香茗。
店家，上茶。
熟悉的声音……明月偏过脸去，女扮男装的秦丝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这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美好，都快舍不得呼吸……
不是不走了吗？
明月努力压制着心头的狂喜，幽幽问秦丝。
她终于想通了？要跟他走了……
秦丝一脸为难，继而两眼泛起泪光，
……你帮我杀他。
明月觉得，这该是他长久以来听过她说得最好听的一句话了。她还是离不开他。
这可不是小事，
他抿了一口茶，又抬眼凝望着她，
你怎么报答我？
她吻他时，一整条街都安静，千百人驻足观望。
虽然，已经不止他一个人吻过这唇，滋味还是像第一次那么美好。
他抱着她飞走时，一整条街的人都惊叹……
可，神仙眷侣，离他们要多远有多远。
明月，你怕不怕？
秦丝这一句，好像把时间拉回去许多年前，许多年前那夜。她和他整夜畅谈，说过去未来，说恩怨情爱，说叶落花开。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
，什么是
死人怎么会怕呢？
明月面无表情。
明月，谢谢你帮我。
秦丝奉酒来，明月看也不看一眼，接在手上，仰头饮尽，
杀人是我的命，不必说谢。
秦丝望着那张苍白又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潸然。
他不在乎了？不再在乎了……也是，她为了报仇，先取悦成轩，再被成轩利用，服侍靖帝，她早就配不上他了。
我邀了皇上在碧华轩……先告辞了。
其实明月一直不知道，秦丝为什么要他杀成轩。她已经没有记忆了，不是吗？她爱富贵，成轩给她，她爱权势，成轩也没少她……怎么，她现在又不爱了吗？
月光清冷，洒在湖中，粼粼波光摇曳使明月有些眼晕。
正是秦丝为成轩唱完《上邪》的当儿，明月拔出剑来，一跃而下……
成轩是个练功的人，且功夫不赖，也难怪只会跳舞的秦丝不敢轻易下手。为了不让秦丝受伤，明月早在动手之前把她推到身后，自己又同成轩打斗。依他的实力，是有胜算的。
不能赢，就必须死。
你欠我一份情！
明月永远记得，成轩要他忘记对秦丝的爱。然而他放弃以后，成轩又做了什么？
这是你自找的！
成轩被他制在剑下，竟然没有一点不甘心，反而眼神凌厉。明月听见冷箭离弓的声音，回头，那箭直飞向秦丝！明月忙一手将剑掷去，阻了箭的去路，一手扼住成轩，
你卑鄙！
明月痛恨着咬牙，欲使出浑身气力断了成轩活路，却又听见弓箭的声音……这次不止一支！不假思索地将成轩扔下，自己挡在秦丝身前……
弓箭刺入身躯，痛若剜心，他知道自己败了。秦丝触到从他体内流淌出来的温热，竟然没有半点惊慌，一言不发。
湖光月色清冷明亮，灯火阑珊，清风徐徐，两人对视，又是百年伤心。
秦丝不知道明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早就该死？现在他命悬一线，谁也救他不得……秦丝疯一样从他体内拔出箭来，明月痛得咬牙，也知道这样无用，只按她在怀里，就像当年一样拥抱她，让她不受伤害。
丝丝，其实你不叫翩翩，你是丝丝……是我杀了……
秦丝紧紧抱住明月，生怕他下一秒就灰飞烟灭一般，一个劲点头，
你不要说，不要说，我都知道！
其实我爱你，从一见面就爱……可我……
秦丝再次吻了明月，只是这一次他的唇是冰凉的。
明月，我也一样，我也一样……
他终于撑不住，就地瘫倒，头靠在她怀里。
丝丝，杀手不应该是没心的吗，怎么……我还会痛……
她拼命摇头，
不，你有心，你的心在我这里，在我这里啊……
可惜，他一句都听不到。
秦丝勉强的哭喊传进成轩耳中，成轩正坐着品茶，眉头微皱。
看好皇后，不许让她乱跑。
后记
天钰六年立春，皇后秦丝染疫，薨。
竟然为明月忧郁而死……
成轩抚着女人苍白的脸，满眼是不解和说不清的苦痛，
我给你的还不够？
风起，桃花漫天，袅袅如烟，飘飘如雪。绯红的桃花落满了她的绯红衣裙，凄美动人，成轩便想起来与她的初见。
那年他十岁，她八岁。春日，秦氏宅院，桃花漫天，他仍旧记得她如花笑颜。后来，他为傀儡，而束缚他的，就是相府千金秦丝。
流年无情，他的天真被尔虞我诈打磨得所剩无几，唯独那份年幼时的坚决——保护她，还存在。秦氏胁他权，他断秦氏血，便生出这后来的一桩桩无奈。
皇室的血液告诉他，他爱上的女子，就是他一个人的，哪怕女子爱着别人。况且，他能给她的一切，明月都给不了。
丝丝，凭什么……
如今阴阳两隔，你可会念我，和孩子……
她死了，和活着一样冷漠。成轩的耳贴着那两片薄薄的冰凉，好像听见她从前说的，
轩，翩翩爱你。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的承诺，原来是谎话。不过，他不介意。
翩翩，我爱你。
天钰五十年，钰帝寿终正寝。
成轩，号钰，成国第十七代君主，年号天钰。生于天靖二十一年，应妃辰临宫。自幼好学，博闻广见，文武兼修。及弱冠之年，初涉官场，每遇国事疑难，问之必达……一妻终身，后宫清静，国家太平，百姓和乐，称之
百年一帝
，即国之丈夫效之终身一妻……
——《成国史：钰帝本纪》
流言可以有很多，但真相只有一个。
爱过自己的人，只有自己记得。